然而若是指普通的喜爱,大约也无人会真的讨厌江六郎这样一个人。
他长相俊秀美丽,性情大多数时候都很平和,虽然偶尔有些怯懦,但善良纯真,好洁且能自营自理,平日里又安静呆着。最大的不足,无非就是他心智不足,但这又不是他的错。
孟时薇微微一叹:“怎会呢?我怎会不喜欢你?”
江六郎眼中雾气散去,新叶上的露珠被雨霁后的金乌一点,折出璀璨的光芒:“那是喜欢我吗?”
孟时薇别开眼:“......嗯。”
江六郎勾了勾她指头:“六娘~”
孟时薇移开手,肃着脸斜睨他:“旁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江六郎撅着嘴:“本来不信的,可是看阿娘那样,定是因为我累坏了。”
孟时薇想起武夫人气急攻心的缘由,心道他这样说也没错。
“既然知晓阿家辛苦,便更要好好准备拜师学画的事,再不能像先前那般,一会儿嫌弃人家不是最好的画师,一会儿又嫌弃粉本上的人长得不好看。”
江六郎猛地点头:“嗯!我定然用心!不辜负你和阿娘!”
孟时薇撇了撇嘴。
*
翌日,停云院厢房。
孟时薇停下织机歇一歇,偏头见江六郎趴在书案上,他眉心微微拢起,双眼盯着笔下,和先前画累了便凑过来看她织布不同,这会儿她都乏了,他还在聚精会神地下笔。
算他守信!
孟时薇歇了会儿又继续,直到日午,看他还在画,她起身至他案边:“六郎,日午了,该用饭了。”
“啊?哦。”江六郎放下笔。
“诶!”孟时薇抓住他的手腕,“手脏,别揉眼。”
江六郎低头,果然手上沾了些墨汁,他目露嫌弃之色。
孟时薇轻笑,将他袖子挽上去,“让婢女打盆清水来洗。”
她扫了眼桌案,眼前一亮:“六郎,你这画得真好,不过,你不画那幅释迦牟尼以身饲虎了么?”
江六郎听她夸赞,不由得甜笑道:“虎尚且还好,释迦牟尼怎么也画不好,我便画这副九色鹿了。”
“怎么还画了仙子?”
“我看粉本上有乾闼婆,便想着不如画人。”
见他目光盈盈,似乎还想说什么。
“怎么了?”她挑眉。
“像么?”
“像?”孟时薇狐疑地细看过去,嗔道,“你怎么又画我!练剑倒也罢了,这飞天也画!这可是要交上去的白画!”
江六郎面上的甜意像是突然加了葱姜芫荽,他嘴角平直:“画人我只想画你。”
孟时薇木着脸:“哦,往后哪家夫人娘子作功德主,你画供养人也画我的脸?”
江六郎扁了扁嘴:“那我不画人好了!”
孟时薇无奈,不再多说,随他吧,又不是她自己的前途。
两人用过饭,孟时薇便令人找了个锦盒装着画。
“明日一道去投状,我之前教你说的,可记住了?”
翌日,二人带着婢女护卫前往西明寺。
西明寺此时正在刮地仗,张画师日日在此监督,因此投状处也设在西明寺知客寮。
知客寮这处的院子,人已经站满了,如今天时又热,闷着一股味,江六郎捂着口鼻穿过,来到知客寮门首。
孟时薇在不远处候着。
“姓名,家住何处?”
“哦,城东崇仁坊江氏六郎,江停云。”江六郎移开手,正声道。
“白画呢?”
江六郎连忙递上锦盒。
那童仆接过打开,眼皮一掀:“耍我呢?”
“嗯?”江六郎不解。
童仆将锦盒往他怀里一扔:“去去去!莫来捣乱!”
江六郎手忙脚乱地接过锦盒,低头一看,顿时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孟时薇本就时刻注意这里,察觉有异,立时上前:“六郎?怎么了?”
她垂眼一瞧,微微一怔。
接过他手上的锦盒,捏了捏他手臂,孟时薇压着声道:“别急六郎,先过来说话。”
她带着恍然的江六郎走出知客寮这院子,将他扯至僻静处:“六郎,别急,我只问你,这锦盒昨日给你后,你可有交给过旁人?”
江六郎摇头:“我一直放在屋中。”
那就无人会进屋了,除了她和江六郎自己。
孟时薇咬了咬唇,垂眸盯着地面。
“六娘,对不起......”
孟时薇眉头一松,抬头微笑道:“这没什么,别怕,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江六郎攥着她手,手心捏出了汗。
“对了!”孟时薇猛地抬头,“先前你画的释迦牟尼放在哪了?”
江六郎双肩紧绷:“我,我扔渣斗里了,你说六根指头......”
她咬着下唇,又陷入沉吟。
忽然有水滴落在她手上,微微热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