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武夫人行事,绝不会不顾圣人仪仗,星夜奔驰回长安,一定是出了何事才会如此。难道是六郎?可六郎好好的,如今圣人又授了官,还会有何事?
也不知六郎此时在做什么。
江六郎此时在做什么?
他没在哭,因为已经流不出一滴泪水了。
十一娘哭得靠在棺木旁昏睡过去,江六郎跪趴在一旁,红肿的双眼木然地望着棺中躺着的人。
世上最爱他的阿娘,没有了。
他怎么唤也唤不醒,害怕地双手发抖,他想去寻六娘,可是他们都拦住他。
他们说,六娘离开了,他和六娘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江六郎抓住武夫人早已僵硬冰冷的手,轻轻贴在脸上。
秋露渐重,在这堂中,夜晚沁着丝丝缕缕的寒凉,烛台上偶尔落下灯花,发出轻微的响声,此处除了十一娘与江六郎,便只有哭晕过去的王媪和几个默默跪着的仆婢。
他嗓音喑哑,比灯花落下还轻,喃喃问:“阿娘,为什么你和六娘都不要我了?”
孟时薇不会置江六郎于不顾,她天亮梳洗后便前往江宅了。
江家主家不在,由得宋家令作威作福,她未从正门闯入,而是在偏门候着,这里往日常有仆从出入。
“金珠!”孟时薇从旁拦住她,看着后头童仆抬着的纸车纸马,心中忽然有些不好,“你们这是做什么?”
金珠瞧见孟时薇,顿时眼眶一红:“六娘子!夫人去了!”
虽是隐隐有些预料,她却仍是被捶了一记般,孟时薇攥紧金珠的手腕:“何时的事?六郎呢?”
金珠抹了抹眼:“昨日夫人的马车疾驰回来,立时便请了医官,可医官到了却说,却说夫人早已仙去了。”
“六郎呢?!六郎如何了?”孟时薇哑着嗓子急问道。
“六郎君在守灵!”金珠忙道。
“好,你先带我进去寻六郎!”孟时薇拉着她快步往里,“六郎可还好?宅门前为何未挂白幡?”
“六郎君一日夜水米未进,我也不知好是不好。未挂白幡是因为宋家令......”金珠急顿住,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颤声,“宋家令。”
孟时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来人,宋家令捻着胡须,皮笑肉不笑:“早听仆从说孟娘子在宅外徘徊,孟娘子如何不走正门?莫非是见不得人?”
孟时薇望向他身后跟着的数名护卫,此时既不能逞匹夫之勇,亦不能逞口舌之快,便只冷然道:“我说过,我还有行李嫁妆未带走,况且夫人既已仙去,我自是要吊唁。”
“我已令王媪替孟娘子收拾,自有人送还至孟家。”宋家令双目连成线,“孟娘子既已是外人,吊唁之事自然要等家主回来再决断,宋某可不敢放您进来。”
他将“外人”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转落在金珠身上,倏忽变寒:“你可知私自放外人进宅是何下场?来人!”
金珠埋着头,簌簌发抖。
“慢着!夫人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将六郎身边的仆婢赶尽杀绝?待五郎回来,会如何看你?”孟时薇深吸一口气,“与她们无关,放过她们,我走便是。”
孟时薇出了偏门,便绕至宅门首外等着江家人回来。她看着这朱门绣户,如今竟是连进都进不去了。
她等到饥肠辘辘,直至日头渐西,才瞧见江家女眷们的马车缓缓驶来。
“大娘!二娘!”孟时薇上前唤道。
见孟时薇在宅门外等着,武采芙虽有些奇怪,仍是先下了马车,笑道:“六娘今日竟这般殷勤,还亲自迎接,莫非是太想我?”
然而她下了马车,瞧见孟时薇神色,顿时笑意一收。
“果真是寒门小户里出来的,连先唤长辈的道理都不懂!”杨珍掀开车帘,在三婶母身旁嗤道。
若是往常,自有这些小辈们出头,三婶母出口反倒显得气量狭小,然而她今日却反常出声道:“不过是不相干的外人,便莫要苛责了。”
此话一出,连杨珍都有些惊了。
三婶母似是为众人解惑般:“呀!兄长莫非还未将此时公之于众?这孟娘子已不是我江家新妇了呀!”
孟时薇冷眼望着她。
武采芙惊讶不已,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是姑母的主意?姑母病好了么?”
孟时薇看向她,目光中有隐隐水意:“我正要与你说......”
瞧她这模样,武采芙心一坠。
“吁~”一阵急切的马蹄声打断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