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光弯下腰,沉默着将酒器一样一样拾起,动作间似是苍老而缓慢。
十一娘见了,掩面而泣:“阿娘!是作儿女的无用,连灵堂都守不住!”
这些孟时薇自然未听见,她已经走远了,趁着宵禁之前,要赶回家中。然而她才离开,江六郎便醒了。
“六娘!”江六郎猛然坐起身,又一阵眼花倒了下去。
王媪连忙上前:“六郎!你醒了?喝些素粥吧,你两日未食了。”
“六娘!”江六郎急道,“王媪,六娘呢?我梦见六娘了!”
“是,六娘子方才来过了。”
闻言,江六郎将锦被一掀,趿上鞋便往外跑,王媪拦都拦不住。他一路疯跑,路过前堂,江升见他这般疯癫痴傻的模样,方才被儿女顶撞的怒火,立时便燃起来。
“孽子!抓住他!”江升一下令,江六郎便被数人齐齐扯住。
“六娘!六娘来了!”江六郎被人压着头颅,艰难道。
“哼!什么六娘!她与你、与我江家再无干系!从今日起,不许她再踏入江家一步,你给我在家守孝!也不许再去寻她!”江升喝道。
“啊!”江六郎像炸雷一般挣开钳制,双目如炬,“守孝?阿娘是被你害死的!”
“疯了,都疯了!”江升后退一步,儿女都性情大变,他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下令道,“不许他,还有十一娘再出各自的院子!违者,逐出江家!看守不力者,卖去岭南!”
“阿耶!”江流光额上青筋隐现,“难道连明日阿娘下葬,六郎和十一娘也去不得吗?阿耶是在怕什么?!”
江升却并不想理会这个颇有才干的三子,提起脚快步离开了。
江升走后,其余人无论心思如何,都要继续守灵完成丧仪。
有江流光在,六郎与十一娘自然仍在灵前,少许前来凭吊的宾客便多向那瞧着最持重的江流光慰唁。
堂堂华国夫人,一场丧事竟如此简陋。武采芙神色讥讽地走在回院的路上,忽然停下,笑出声来。
江二郎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武采芙笑着笑着,眼泪涌了出来:“江二,我们和离吧。”
江二郎眉心如针刺般:“你放心,即便夫人不在了,你依然还是江家新妇。”
“江家新妇?呵!”武采芙讽笑一声,“是啊,我武家已零落至此,连姑母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无人追究,连丧仪如此简陋,也无人置喙,我武采芙合该感恩戴德你江家仍视我为新妇,不像赶走六娘那般赶走我。”
江二郎气不顺,他不像兄长那样恨透了武夫人,毕竟他随兄长寻父来到长安时,几乎还不记事,武夫人并未苛待过他,除了兄长时时刻刻提醒“母仇”外,他与武夫人并无明面上的过节。武夫人死了,他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会儿罢了。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夫人本就数次晕厥,医官也说是旧疾复发,你哪里又来的说法‘不明不白?’,又何必对着我阴阳怪气?”
武采芙冷漠地望着不耐的江二郎:“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和你的婚事是姑母故意拿捏羞辱你的?”
江二郎沉默不语。
“嗤!”武采芙望向天际,清秋明月惹寒霜,“我自幼丧母,姑母怜我年幼,视我为己出,后来见五郎人品好且有几分才干,又动了让我嫁给五郎的念头,免得嫁去别的人家里不放心。”
“是我自己眼瞎,非要嫁给你。”她眯起眼,重望向他,“姑母几番劝我,说你们兄弟与她不睦,将来我恐怕婚姻不顺。是我自己天真。”
她不再往下说,江二郎却面色铁青:“怎么?后悔了?五郎这么好你便改嫁五郎好了?!”
武采芙只觉对牛弹琴,她转身淡漠道:“我再去陪陪姑母,明日姑母下葬后,便和离吧。”
江二郎望着她,月光下拉出颀长的身影,过了个转角,便不见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也渐渐黯淡下来,若是普通人家没有明窗的,屋中定是暗黑一片。
黑暗中,孟时薇辗转反侧,她仍是放心不下六郎。
只是如今她与六郎已无夫妻名分,江家毕竟是他的家,难道她还能将他拐带出来吗?可是若是留他在江家......
幸好她将武夫人给她的私产带了出来,往后再进江宅恐怕不易,六郎不懂钱财上的事,定是守不住这些......
孟时薇想着想着睡着了,等她再次惊醒,已是五更三筹,隐隐听见顺天门晨鼓。
她迅速穿衣梳洗,再次前往崇仁坊。
却在半途,撞上了江家的灵仪。
她一眼便瞧见了凶仪中的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