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宾主尽欢,陆崇光饮了不少酒,笑望着孟时薇道:“剑南的鱼可比长安的鱼鲜甜多了,二娘何时去剑南,那边的鱼定然不负你厨艺!”
孟时薇淡笑道:“看来今日这鱼做的不好,没让陆阿兄‘乐不思蜀’。”
“不敢不敢!”陆崇光调笑举杯,“我说错了话,给二娘赔罪!”
孟时薇亦擎酒敬道:“今日多谢陆阿兄解围。”
“不过举手之劳,二娘何必数次道谢,反倒显得生分了。”
孟芳菲看着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饭头说到饭尾,旁人几乎插不进话,暗自咬牙。
陆崇光好似果真在隔壁宅子住了下来,不过月余,孟时薇已经在家中见过他数次了。他交游广,与谁都能说上两句,时常和阿耶聊得哈哈大笑。
孟时薇不解,陆阿兄如今高官厚禄,何必再住这样的小宅子?不过也许因为是故居,有些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孟时薇没有深究。
“二娘,回来了?”陆崇光走过来,笑问,“今日的绣品卖得如何?要我说,你手艺那样巧,实在是贱卖了。”
孟时薇笑道:“瞧陆阿兄这惋惜的模样,我高价卖给你如何?”
“好啊!”陆崇光立时便答应,“绣个香囊如何?”
“堂堂陆行军会缺个香囊......”她瞥向他腰间玉带,笑意渐淡。
那里赫然挂着她编的组绶,缀着一枚玉狻猊。
孟时薇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千秋节已过了数月,陆阿兄何时回剑南?”
陆崇光逼近一步,笑道:“怎么?盼着我走?”
孟时薇淡笑摇头:“只是好奇。”
陆崇光不再逼她,笑道:“若是现下开始绣,应当是来得及,我要等过了除夜再走。”
孟时薇点点头:“我知道了。”
*
“王媪,你又在做什么?”江六郎已经能下地行走了,只是人有些呆呆的,裹着裘衣懒在榻上望她忙前忙后。
“出了热孝,她们令我将孟娘子的嫁妆收拢奉还。”
江六郎闻言,站起身,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要将六娘的东西都送走吗?那我怎么办?”
王媪转身,见他憔悴哀戚模样,忍不住亦落泪:“六郎,你熬一熬,等你阿耶过世,你们便能分家,你就自由了。”
江六郎摇头,泣不成声:“王媪,我好想阿娘,好想六娘,我每天都在等,每晚都在等,我还要等多久?我不想等了。”
他蹲下身,双肩颤抖。
王媪看着他,亦是心如刀绞。这是她奶大的孩子,她自己的亲儿夭折了,她在这世上便只有六郎这一个孩子了。
可六郎受了这样多苦楚,像一朵花般,才待开放,却日渐蔫萎下去。
她在一旁瞧着却无能为力。王媪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泪意渐渐消失,转身又迅速收拢起来,比先前动作还利落几分。
待摆好数只箱笼,她赶走婢女,低声对江六郎道:“六郎,值钱的金银钗环我都收拢进箱中了,还有你的小金马,放在那只紫色木箱中,压在孟娘子的衣裳底下。”
王媪声更低了:“一会儿要搬箱上车,你钻进那只朱漆木箱中,掩在被衾底下,莫要出声,待你到了孟娘子家里再出来。”
江六郎震惊地看着她,半晌道:“那你呢?”
“我只是个奴仆,在哪活着都是一样。”
“我是说,他们不会怪你吗?”
王媪欣慰一笑:“我们六郎真是长大了,如今想得都如此深远。你且放心,我在府上还有些头脸,不会有事。再说了,十一娘离家,不是也未追责她乳娘么?”
江六郎将信将疑,可他实在太想六娘了,就算被抓回来也没关系,便听从了王媪的话,趁无人,钻进了箱中。
奴仆要将木箱都搬去内厩,装上马车,再运往新昌坊。一人笑道:“你说这孟娘子,嫁进门时没什么东西,搬回去倒是颇重了!”
“哈哈!”他后头那人笑道,“许是还有衣粮钱,毕竟咱们也是体面人家。”
“衣粮钱?我瞧瞧。”拐角突然有人出声,惊得他二人差点脱手。
江二婶转头笑道:“大娘,你说呢?”
冷银屏含笑道:“阿翁既要二婶母理家,二婶母想瞧便瞧就是。”
“哪里是要我理家,是让我教你,说来我也不甚懂,不过比你多活几年罢了。”江二婶抬手,示意他们将箱笼都放下,“这些都是送还孟家的?”
“是。从停云院抬出来的。”
“打开瞧瞧。”江二婶漫不经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