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孟芳菲面色涨红。
“什么嫁给我都有了?”陆崇光高声问,他笑着走过来,“这些是什么?谁要嫁给我?”
他笑意颇浓地盯着孟时薇。
“陆阿兄!”孟芳菲跺脚,“她被休回家,江家给了这样多钗环,我却连碰都碰不得!”
“哦?”陆崇光笑意淡了些,他扫了眼,“江家给的?不错。”
“阿姊如今对这些钱财真是看护得紧!连卖绣品的钱也不交家中了!”孟芳菲继续道。
孟时薇不作理会,只是先将贵重之物往屋中搬。
陆崇光哈哈一笑:“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姊妹闹起来?我让人给你送些钱,你自己去买些喜爱的钗钿便是!”
孟芳菲顿时转怒为喜,仰头问道:“陆阿兄要送我钗钿?”
陆崇光散漫点头:“我过不久就要离开长安了,便赠些东西聊表心意,多谢你们这数月的照拂。”
孟芳菲顿时又拉下脸来。
陆崇光却跟在孟时薇身后问:“二娘想要什么?还有哪些要搬的,我瞧你这屋......”
孟时薇一手抵在他胸前,微微一笑:“陆阿兄,这是闺房。”
“好吧好吧。”陆崇光含笑后退,在门口瞧她搬了数趟,大约是无趣,自己便走了。
孟时薇将屋门锁好,转头便去了崇仁坊。
直守到第一声暮鼓起,才守到要寻的人:“五郎!”
孟时薇喜道:“你夺情了?”
江流光下马,“嗯。”
“我来是想问问,六郎他如何了?可有什么变故?不见你带他在身旁......”瞧见他疲惫的神色,孟时薇觉得自己又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外出公干了几日。”江流光想了想,道,“六郎他......偶感风寒,得过些日才能出门。”
“风寒?病势重不重?几日了?我今日能随你一道进去么?”
江流光沉默了一会儿,他离开时六郎还不能下床,“......暮鼓响了数声了,过几日吧。”
孟时薇只得遗憾离开。
这个“过几日”,一等便等到了除夜,仍不见半点消息。
长安城人口百万之巨,然而经过数次征兵,已去十之二三,总让人觉得城中没那样热闹了。
为了热闹些,陆崇光自然被孟家邀至家中一起过除夜。
除夜的饭肴由孟时薇同孟母一道准备,陆崇光双臂环抱,闲闲看着。
孟时薇含笑道:“宫中没有宴吗?便等着我烹的几样菜?”
陆崇光哈哈大笑:“二娘的面子自然比皇帝老儿的面子大。”
孟时薇被噎住,好一会儿才道:“此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你还是行军司马,这官职不想要了?”
“我剑南行军司马,与他长安节度使何干!”陆崇光不再顽笑,“皇帝不虞,宫中并无宴会,那些长安的官员,我也不愿与他们虚与委蛇,不若喝一喝你酿的酒,胸中还舒坦些。”
“今年我可未酿酒。”
“那真是可惜了。”陆崇光一脸遗憾。
孟母本来躲得远远的,可孟芳菲不知从何处跳出来:“陆阿兄!我特意买了你爱喝的屠苏酒!今日可以一醉方休了!”
“哦?”陆崇光爽朗大笑,两人在一旁谈笑风生。
孟时薇笑意隐去,埋头洗剥。
剥开一枚栗子,江流光递给江六郎:“六郎,给。”
江六郎低声道:“多谢五郎。”
江流光瞧他乖巧的模样,心中暗叹。自从他回来发现王媪等人被送走、六郎身边换了一批陌生的仆婢后,六郎便成这般了。
谨小慎微,或者说十分乖巧,如木偶一般,让他如何便如何,也正是因为如此,又近年节,江流光才能向江升请求,将六郎放出来。
成为江六郎便会被关在院中,成为泥胎木偶便可以获得短暂的一点点自由。江流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荒唐的悲哀。
今日灯火通明,江家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谈,江流光神色淡淡,族中其他郎君也不敢上前,只余他兄弟二人坐在廊下看真奴几个孩童玩爆竹,“吃吧,一会儿乡人傩路过,你随真奴他们去门口瞧瞧。”
江六郎点头。
乡人傩便是除夜这日,在长安一百零八坊走街串巷驱傩的傩人。他们多半来自各个坊,在除夜这日,戴上面具,引领百姓狂欢。
虽说除夜并未解除宵禁,但实则并不阻止驱傩,因此,许多百姓纷纷戴上自己备好的面具,加入驱傩的队伍中,吹拉弹唱手舞足蹈,往往一场驱傩,到最后有上千人之多。
真奴远远便听见锣鼓声,呼朋引伴向宅门口飞奔。江六郎见状,也默默跟了上去。
乡人傩沿门逐疫,最喜欢在这些富贵人住的坊里停留,盖因酒食赏钱丰厚。听说这江家不久前才死了主母,因此傩翁傩母甚是卖力,锣鼓喧天,戴着狰狞面具的侲子们也跟着跨过了门槛,舞之蹈之。
当然,他们不敢越过照壁,否则便是冒犯了,只在门前一簇之地旋转跳跃,然而真奴等孩童十分新奇,直被绕进了傩舞之中。
“诶诶诶~我面具掉了!”
“往前往前,一会被踩了有你受的!”
面具不知掉在何处,待他们领了丰厚的赏钱,便前往下一朱门豪宅了。
江六郎一手按着面具,一手捂在仍剧跳不止的胸口上,他回头,早已看不见江宅的影子。
他逃出来了!
沿门逐疫十分耗时,江六郎待过了这条街,便脱开乡人傩的队伍,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朝新昌坊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