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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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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仆背过身子。

孟时薇恼道:“你再耽搁我,咱们便都别想逃了!”

语气虽凶,却是仰头,吻了吻他唇:“好不好?!”

“好、好吧。”江六郎呆住。

安抚住他,孟时薇上马便扬鞭离开了。她阿娘向来没什么主意,她阿耶为官也是中庸,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仍是个末流小官,还莫名被牵扯入狱丢官,遇到这般险境,只怕立时就慌了神。

她怕吗?怕,或许又不怕,自小到大她都是挡在前头的那个,没人会护着她,只有她护着旁人的,如今也改不掉了。

耶娘再是糊涂,那也是她的耶娘,毕竟未虐待过她,甚至也有过不少温情时刻,她不能不管,再说了,家里还有平奴呢,平奴是阿嫂的孩子,阿嫂对她很好,她更不置之不理。

脑中想着这些,一路逆着出逃的人,快马便至长安城下。长安城门即便有守军拦着,也拦不住那些出逃的百姓,更不要提关闭城门了。

孟时薇艰难进城,赶回新昌坊。

她耶娘果然还在家中,一进屋,却看得孟时薇火冒三丈:“这都何时了!还在争这些细碎东西做什么!”

孟母急道:“你阿耶非要带那几卷书,说是什么好不容易收藏的,可书能换什么,不如我这铜镜,路上还能抵一抵口粮。”

孟父却不赞同了,二人又吵起来。

孟时薇也不理会他们,从那实在重得无法带走的行囊里,挑出于逃命无甚大用的,都扔在一旁,自然,藏书与大铜镜也都扔了,扯着茫然的平奴便往外。

“叛军兵临城下了!皇帝跑了!”

街道上有人惊慌大喊,随即便是百姓更加仓惶的奔逃。

九重天阙大明宫,那是普通百姓去不了的天家地,可是此刻,那火笼罩住阙楼,似烧至九天,浓烟滚滚。孟时薇瞳孔一缩,“快走!”

孟父自然也听见了那声皇帝跑了,先前忙着争辩带什么出逃,也是因为心底里并不想逃,这会儿听见圣人都逃了,内心的悲戚弥漫上来,回望这住了几十年的家,终究是头也不回地随着孟时薇走了。

然而晚了!

叛军兵临城下,长安城却仍有官员驻守,他们原以为圣人是御驾亲征去了,可此时知晓皇帝陛下实则瞒天过海自顾逃命去了,只得将心中不忿压下,持刀枪戟剑迎敌。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皇帝跑了又如何,今日守在这里的,都是昂藏男儿!

“你疯了!”冷银屏怒道,“你愿意守在这里我不管,为何要将真奴留下!他难道不是你的亲子?!连你父亲都逃了!”

“呵!他逃,是因为他是个孱夫。”江大郎一身戎衣,神色冷峻,逼近冷银屏,捏住她下颔低头道,“不管你信不信,江六郎八岁那年的事不是我做的,他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冷银屏一怔,不知他为何忽然要在此时说这些。

“我恨武氏,也恨江升,但我江逐风还不至于将手段用在一个幼儿身上。”江大郎沉声冷笑,“可我知晓,无论如何解释也无用,你一向不喜我,从洞房那日便对我冷着脸。听闻江升在长安另择新妇,我阿娘活活气死。我不顾你身怀六甲,带着你们西行至长安寻江升,孩儿早产于途中,不过三日便夭亡,从那之后,你便一直恨我,认定我是为了仇恨不择手段之人。”

“我......”冷银屏讷讷。

“带着真奴,滚吧。”江大郎一把甩开她下颌,“我不似江升,便是死,也要马革裹尸。”

说罢,江大郎头也不回,登城墙而去。

冷银屏怔怔看着他背影。

“大娘子!走吧!”奴仆急催道,“一会儿吊桥便要被拉起了!”

吊桥已经被拉起了。孟时薇转头便带着家人离开延兴门。

潼关道奔袭至长安,叛军先到的必然是东面的三座城门:通化、春明,以及新昌坊边上的延兴门。延兴门外并无兵至,毕竟通化、春明二门离富贵天家之地更近。

孟时薇带着人往最近的启夏门飞赶。城中极乱,她携老扶幼,便是有马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赶至启夏门,这里也将起桥。

然而艰难赶至此处的百姓岂可罢休,“你们达官贵人早听见风声逃走了,留我等血肉躯壳以塞贼路么?!”

此言极为刺耳,将士听闻亦是一脸悲愤,以血肉躯壳充塞贼路的又何止是百姓,更是他们这些毫无退路的兵将,抵着战格的手不自觉松了些,百姓们便趁机撞开战格,溃逃出去。

孟时薇既要护着老幼,又不肯弃了马,短短数步路,行进得十分艰难。

“那是什么?!”人群中有人惊呼。

只见远远便有烟尘滚过来,细看之下,烟尘中似是......

“是叛军!叛军杀过来了!”

“啊!”

一时间,惊叫,推搡,哭嚎,狼奔豕突,争相奔命,有人往外逃,有人躲回头。孟时薇将平奴绑在马上,钳住耶娘,行囊早丢得七七八八,被人踩或者撞得浑身皆痛,才艰难挤过桥,然叛军骑兵已不足百步。

“杀!太子就藏在这些人里,都杀光!论功行赏!”

“快!阿娘上马!”孟时薇推孟母。

“我、我不会骑马啊!”孟母哭丧着脸。

“阿耶上马!”孟时薇懒怠废话。

孟父只会骑驴,但二娘让他上马,他二话不说,便挣着镫往马背上爬。

孟母在一旁急道:“那我呢?!二娘,那我呢?!”

却见孟时薇一脸狠厉,举着马鞭便朝她扬来,孟母吓得面色发白,惊叫着抱头缩颈。

孟时薇的鞭子正抽在孟母背后那叛军的眼上,登时便见他眼中泵出血来,刀柄脱手。她一把夺过刀,举刀便劈过去。

人头滚落,血溅在她面上,往下汇成血痕。

习武十数年,这是她头一回杀人。

孟时薇撑着刀,单膝跪地吐了出来。

“二娘小心!”孟父在马背上大喊。

孟时薇从方才的恍惚中惊醒,抬刀便朝来人挥过去,将那人震退,又一鞭抽在马身,哑声嘶喊:“往樊川,去寻六郎!”

孟时薇护在孟母身前,边退敌边往外逃,孟母便揪着她衣裳躲在她身后。

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被砍断,逃出来的百姓成千上万,而启夏门的叛军不过数百人,却如砍瓜切菜一般,欲将那些百姓赶尽杀绝。

自然有人瞧见了孟时薇这手擎长刀面覆鲜血之人,顿时便有三四名叛军朝她围过来。

刀与剑不同,孟时薇心内惨笑,难怪陆阿兄再不用剑了,刀的杀伐之气太重,然而却适合战场。

可她既用不惯刀,也挥不动刀了,她已经不知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自己今日恐怕要命丧于此了。

六郎......

“呲!”孟时薇臂上的衣料被划破,血洇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的叛军,笑道:“为了个胡人如此卖命,值得么?”

眼前的叛军年纪并不大,他冷笑道:“我在边关半死生,差吏却向我深山更深处的阿娘妻子收赋课税,活活逼死了她们,我不是来卖命的,我是来取命报仇的!”

孟时薇吐出一口血,“你有阿娘妻子,我也有耶娘夫君,难道不是同样的心吗?”

“刘五,少与她废话!”另一边满脸胡须的男子狞笑道,“这社稷便是被这些狐媚惑主的女人弄坏的!杀了便是!”

说罢,这胡须男子便举刀砍过来。

孟时薇抬刀拦过去:“你们要杀太子,难道我阿娘是太子吗?请你们放她走!”

胡须男子身形魁梧,颇有力气,只狞笑不答,刀震得她手臂发麻,她本就受了伤,刀便这般脱了手。她看着朝面门砍过来的刀,已来不及去捡不知脱在何处的刀,惨笑一声,闭上眼。

“铛!”“噗!”

“六娘!”

孟时薇猛地回头,只见江六郎夹紧马腹,举着柴刀,急白了脸。

“快上马!六娘!”江六郎一刀砍在那胡须男子背上,那人仆地,欲再暴起,孟时薇踢起横刀,翻身上马。

两人一骑,奔了出去。

“二娘!二娘!还有我啊!”孟母在后头惊恐奔逃。

“六郎,让我坐前头。”孟时薇哑声道。

“好。”

江六郎尚未问如何让她坐前头,她便搂过他的肩背,旋身飞了过来。他连忙搂住她。

孟时薇指着一人道:“驭马,朝那人冲过去!”

那人就在前头两个马身,江六郎夹紧马腹。

“闭眼!”孟时薇喝道。

脖颈似乎被洒上了热液,江六郎嗓音颤抖:“六,六娘。”

身前陡然一空,江六郎睁眼,见六娘已在另一匹马上,底下的尸身他不敢看。

“跟着我!”

战场瞬息万变,孟时薇与江六郎做这些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事,孟母转眼便见二娘又纵马飞奔回来,顿时老泪纵横。

孟时薇弯腰,好在她阿娘不算重,借着马力将她拉挂在了马侧。孟母狼狈地蹬了许久,才终于趴在马背上,也不管硌得疼不疼,只紧紧抓着马鞍和孟时薇的衣裳。

回头见六郎紧紧跟着,孟时薇心下微松,带着他往外围冲。

然而不知为何,却见更多人朝这边冲了过来。待快要冲出这些叛军的合围,才发觉有数人正被追杀。孟时薇此时自顾不暇,自然不会多管闲事,江六郎也一心只有六娘,紧紧跟着她不到半个马身。然而这被叛军追杀的数人之中,有一人被围护在中间,从扰攘混乱中,目光紧紧锁住她们。

孟时薇暗道不好,果然,那人被从人杀护着向她们飞奔而来,自然,追杀的人也紧随其后。

不得已,孟时薇再次举刀。

那人十分敏捷,并不恋战,飞身便上了江六郎的马。孟时薇担忧此人将六郎推下马,刻意慢了半个马身护着六郎,却也是护着此人了。

那些从人便从先前的护送,转眼开始对战绞杀。四人两骑才冲出了合围,在滚滚烟尘中,向荒野川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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