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飞快接过话头:“这位老爷府上备办喜事,在小店订了好些礼簿和谢帖。老爷今日是来验看印稿的。”她说完,抬眼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朱翊钧,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嗯。”
朱翊钧“哦”了一声,他捏着手里的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憋不住又问了一句:“张先生,不会告诉我母……母亲吧?”
这话一出口,连冯保的脸色都变了。
店里沉默得比上个问题更长了。那只花狸猫都觉得气氛不对,迈着懒洋洋的步子溜到后堂去避祸了。
最后到底还是冯保打破了沉默。他看了一眼张居正那看不出喜怒的脸色,忙对朱翊钧躬身道:“不会不会,张先生是深明大义的人,岂会做那等多嘴的事。小公子,书既得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出来久了,家里该惦记了。”
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盼。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终于又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两个字:“不说。”
朱翊钧听了这两个字,终于松快了许多,他向张居正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又朝顾小满点了点头,抱着一叠书,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观文堂。
冯保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张居正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既有对张居正的感激,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寻,这书坊的女掌柜,与张先生,似乎不止是主顾与店家这样简单。
那竹帘子在他们身后晃了晃,漏进一室日光,又慢慢静了下来。
五
张居正立在柜台前,面沉似六月雷雨天。方才那一场,三个人,皇帝骂不得,冯保骂不得,而唯一能骂的只剩眼前这一个,还在跟前站着,脸上还挂着那种闯了祸之后装无辜的笑。
“顾……”
张居正话还没出口,顾小满已经跨前一步,双手往他脖子上一搂,整个人挂了上去。动作之快,力道之准,打了张居正一措手不及。
“先生不要生气。”她把脸往他胸前一埋,声音软软的,“也不要对圣上生气。他还是个孩子呢,关在宫里多闷啊,出来透透气怎么了?先生想想,先生十岁的时候,难道不想出门逛逛吗?”
张居正浑身一僵,他下半句话被她撞得噎了回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去,站好。”
“不下。”她搂得更紧了些,嘴唇贴在他脖颈旁边,气息温热。
“每次都如此,成何体统。”他声音发紧,似乎想把她从身上扒拉下来,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悬在那里,不知该放在何处。
“门都关着呢,帘子也垂着,没人看见。”她抬起头来看他,那鹿眼里汪着一泓狡黠的光,“对你才这样的。”
张居正垂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她身上有墨香,还有一种他熟悉的独属于她的味道。他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在她腰后轻轻扶着。
顾小满胆子又大了几分:“先生,你不要对小皇上那么严厉,好不好?他已经很好了。他才十岁,每天要背那么多书,要听那么多讲,连出宫透透气都不敢让你知道。”她想到眼前这个人后世那凄凉的结局,心里一酸,又不能明说,只得这样劝,“他已经很努力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他不是一般孩子,他是天下之主,担着万民之责。”
“可他也还是个孩子呀。”顾小满抬起头认真看着他,“先生也可以稍微温和一点点,就像对我这样。”
张居正低头看她,像是好笑又像是无奈道:“我并未打算对你温和,就说你看的那书……”
“但先生其实也认识那书的作者,对不对?”
她仰着脸看他,那双鹿眼里水光潋滟。张居正别开目光,只觉这暑气蒸得人心里发躁。他不接她的话,只道:“你胡说甚么?”
“兰陵笑笑生,就是先生的同科进士,那位王元美先生对不对?”顾小满看他这般,更加兴奋道:“先生,快告诉我,是不是?这可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大秘密!”
张居正没接话。他想起她在书房那一年,老老实实研墨抄书,偶尔累了趴在案沿,仰起小脸软声求饶,那时他觉得她性子未定,需人好好教导,或是带着前世一些孩子气的行为习惯。可如今放出来在外头独当一面,才知道当初那份乖巧温顺全是装的,真实的性子是如此这般。
“看这等……这等秽乱之书,你还意思寻究作者?”
“我只是想知道写出此等奇书的天纵奇才到底是不是他嘛!”
张居正被她如此一问,忽然想起来王世贞前阵子又陆陆续续给他写了许多封信,他正打算一次性回复,这样既不浪费时间,也不显得敷衍。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为何自家身边的人总是如此絮絮叨叨的话多。
但张居正到底是张居正,他开口只道:“你再问,我明日便让顺天府上门彻底查封了你这观文堂。”
“先……”顾小满正想抱紧求饶,却见张居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被她蹭皱的衣襟,面色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方匣,搁在柜台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是甚么?”顾小满狐疑地看了看那匣子,又看了看他。
“打开便知。”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打开那锦盒。里头竟是一对金累丝花卉纹响镯。那手镯儿委实精巧,细看时,竟是用金丝儿累就的花卉纹样,一朵朵缠枝莲儿打得玲珑剔透,底下衬着翠蓝的羽儿做成的花朵。更兼里头空着,藏着两颗小金珠儿,但凡手腕子略动一动,便会作响。
“快过生辰了。这是今年的礼物。”他说得漫不经心。
顾小满看着那对金镯子,先是一喜,他竟与善真一样知道自家每年生日都会收到首饰,她兴奋地伸手便要去拿,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先生,这太贵重了。”她摇头道,“我成日在书坊里搬书研墨,磕了碰了,岂不糟蹋了好东西?先生还是收回去罢……”
话未说完,张居正已自匣中取出一只镯子,拉过她的左手腕,将一只镯子顺着她指尖往腕上一推,竟就那般服帖,竟恰恰合缝,像是照着她的手腕打的。顾小满还要往回缩:“先生……”
“别动。”他垂着眼,又给她套上另一只,这才松了手,“从前那支玉簪你倒是不戴了,瞧着你偏生天天戴着那藤镯。”
他说的是去年生日善真送小满的那只镯子。
两只镯子搁在一处,又轻轻碰了碰,叮的一响。顾小满低头一看,那金翠花儿贴着皓白手腕,微微一动,镯身里两颗小金珠便碰出脆脆的声响,又清又亮。她本还有几句推辞话要说,可镯子上了手,到底欢喜占了上风,手腕子轻轻一转,那叮叮当当的响声便绕着腕子绕起来。
张居正立在柜台边,看她就着光端详那对镯子的模样,但见皓腕与金翠相映,微微的响动伴着幽光流转,端的惹人爱。
六
张居正走后,顾小满正在后院就在夕阳光细细瞧那对镯子,越瞧越是欢喜。
正这时,唐文焕腋下夹着一卷纸样,一头汗,进门便嚷:“哎哟热煞我也。那纸商真真不是人,光拿白水待客,连口茶也舍不得……咦?”
他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快步到后院,目光便被顾小满腕上那对金灿灿的新镯子上吸引住了。
“顾掌柜,方才有人来过?”
“没有!没有的事。”顾小满吓了一回头,见着是他,答得飞快。
唐文焕没接话,只盯着她腕上那对镯子看。
顾小满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金累丝的花纹在日影里亮得扎眼。
沉默了足有三息,她抬起头,一脸诚恳:“我说是猫叼来的,你信么?”
不知何处及时传来一声“喵”,像是在给她作证。
唐文焕面无表情:“信,怎么不信。”他踱到柜台,抓起茶碗灌了一气,想拿起那本《金瓶梅》,却摸了个空:“我的珍藏呢?”
“啊?!”顾小满快步走回柜台一看,那书果真不见了!!该不会是……
“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二两银子买的!!你你你你……你赔我!”唐文焕痛彻心扉,声音响彻正阳门大街。
顾小满连忙上前捂住他嘴:“嘘!等下引来了衙役,我们又得蹲大牢!”
唐文焕瞅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说实话,你那老……咳……那位先生,行事也忒霸道了,连我压箱底的珍藏都不放过。”
“唐文焕!你管人家老不老!他明明很好看……”
“你看吧。”唐文焕得意地了一下,他此前种种事端之后,便已猜得七八分,但此事说破了天与他无关,又涉及小满名声,他自然守口如瓶也从不多问:“放心,我只是闲人,瞎人,聋人,我甚么都不知道。只是你别太张扬了……”
“我怎么了?”
“前几日有个人在铺子里头东问西问的,就打听咱们店里那个女先生的事。我当时把他打发走了,但既然有人问到门上来了……”
“是谁?”顾小满心下一惊。
“我怎么知道,这满京城里人物多的是,你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