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看上去这位妈妈也是头一次遇上这回事,好巧不巧对面既没有盛气凌人地骂人索取赔偿、也没有好心好意到摆摆手说算了的地步,摸不清对方的套路,这反倒让她更慌了。
秦沛然一身黑衣沾了刺眼的雪白冰激凌,她没听楼繁的话记得保暖,于是雪糕被体温融化、黏腻地渗进卫衣,贴在她胸口。
又凉又密密麻麻的痒。
她的面色很冷,个子又高,于是面无表情站在母女俩面前、垂着眼皮睨着她们时,天然带了些压迫感,即使秦沛然的心思并不在这儿,表情也完全不是因为衣服被弄脏。
面前的母亲拉着女儿一个劲儿地赔罪,小女孩抽抽泣泣,秦沛然神游天外,仔细听着背后的动静。
可惜情人节商场人太多太杂,她除了能分辨出那两人的音色,其他什么也听不清。
“要不我转你点钱吧,现金我也有。”年轻妈妈见对面一直不吱声,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彤彤的纸币,说着便要往秦沛然手里塞。
纸钞还没来得及碰上人家的手,那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年轻人竟然就这样直接走了。全程一句话也没说,甚至都没细看衣服上的污渍。
小女孩的哭声渐缓,商场很快又恢复成往常的欢声笑语。
从店里出来,楼繁便和颜荔分别回了家。
“真的不要我送你?”楼繁坐在车内,指了指副驾。
“别了。”颜荔摇摇头,手机里导航红了一片,“堵成这样了都,我还是自己坐地铁吧。”
“行。”楼繁关上车窗前朝她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消息。”
情人节撞上周末,路上确实堵的不行,车子挪一步停一步的,总算赶在太阳下山前到了家。
屋外青黑黑的天映进屋内,秦沛然坐在沙发上,既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本来还有点手机屏幕的亮光,见楼繁回来,连手机屏也熄了。
“怎么不开灯?”楼繁边换鞋边按开墙上的开关,她向来喜欢暖灯,因此客厅装的也是暖色调的灯,温暖的鹅黄铺满整间客厅,她走到落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遮住了窗外冷硬的风景。
楼繁这才发现秦沛然穿的是睡衣,软绒绒的质地,看上去整个人都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姐姐。”她蜷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薄毯,脚尖不小心从毯下露出一截,可以看出脚趾正紧紧抠着沙发面。
“怎么了?”楼繁心底一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第一时间挨过去坐下,扯了扯毯子,将人盖严实了:“不开空调,就穿件睡衣坐沙发上,不冷啊?”
“姐姐。”她重复着违规的字眼,低垂的脑袋这才抬起来,眼底微微泛着红,下唇咬着,“你不是说今天陪我看电影吗?为什么忘了?”
楼繁终于想起来总觉得自己隐隐忘了的事是什么了。
“我那天喝了酒。”她开始没底气地为自己找补,隔着毯子两手分别搭在秦沛然的膝盖和后肩,像是宽慰、又像是弥补,“真没想起来,这样,我们明天去好不好?正好今天又是过节,街上人可多了到处都堵车,明天人还少些。”
“没关系。”秦沛然藏在毯子下的身体轻轻挣了挣,抽出压在下面的手机,避开楼繁的视线点开看了眼,“姐姐好不容易放假,明天就好好在家休息吧。”
说着,她像条游鱼似的起身,自顾自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着就要回房间:“而且我已经约了别人了。”
“别人?谁啊?”楼繁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可以一起去看电影的朋友。
秦沛然一手搭在门把,热气氤氲她泛红的眼睫,说话温声细语的,像是从始至终都是这般体贴至极:“我的朋友姐姐也不认识吧?放心,我吃完晚饭就会回来。姐姐今天累了,早点休息,明天可以睡个懒觉,我明早出门会尽量小声的。”
次卧的门被轻轻带上,楼繁清楚地听见咔哒一声——房门上了锁。
“哪儿来的朋友。”她捡起垂在地上的毯子,裹成一团抱在怀中,自言自语,“早上出门要等晚上吃了饭才能回?”
可惜这些问题没人能帮她解答,楼繁在沙发上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浑身不对劲儿,她按了按沙发垫,暗暗抱怨果然是用久了,什么时候得联系房东给沙发换了去。
沙发上坐不住,楼繁起身、随便在厨房找了点东西填肚子、洗漱完回房躺下。
谁承想这床垫也用久了、硬邦邦的隔得难受,楼繁翻来覆去也找不到舒服的姿势,干脆坐起来,拿了床头柜上的水喝。
今早才倒的水,杯盖也好好盖着,可楼繁就是喝出这水的味道变了,不易觉察的一丝丝酸苦掺在里面。
陶瓷杯磕在楼繁牙列,她从舌根到牙龈都泛着酸,她跟平白无故的不顺赌气,硬犟着把整杯水都喝空了才重新躺下。
她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却很清楚跟秦沛然有关;
和她明天要跟一个不知底细的“朋友”出去玩一整天有关;
和她只不过想问问对方姓甚名谁、秦沛然却说自己的朋友你又不认识、这件事有关。
脑海中一闪而过两个荒谬的字眼,楼繁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商场密集的人群挤的脑袋缺氧了,她烦躁地下了床,给窗户开了条缝迎面吹着,想让自己清醒点。
冷风直直从外头灌进来,还没来得及让她冷静下来,邻居高昂的歌声就随着风一同飘进她的耳:“没名分的醋吃起来最酸……”
“难听。”楼繁冷着眼、朝邻居家窗户的方向横过去一眼,接着一声不响地关上窗,找到床头柜里许久不用的耳塞眼罩戴上,被子也拉过头顶,将自己隔绝在这些讨人厌的五感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