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手，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换了个轻松语气问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酆都？”
“明天。”叶无瑕说道。
“这么快？”墨桑有些吃惊，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她点点头道，“嗯，也好，既然摩诃那已经发现你还活着，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还是尽早动身的好。”
她顿了顿，又问道：“怜儿，你大师父那边怎么说？”
大师父，是指姜怜无弦阁那边的师父，也是他的第一位授业恩师。
姜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道：“师父说，只要我们能找到罗酆阴宫中的‘浊气结晶’戴在身上，寻找五色石就算成了一半。这种晶石能在帮我们在阴宫中掩盖气息，可避开大部分鬼物袭扰。为此，师父还专门给我寄来师祖当年留下来的地图，其中标注了几处可能产出结晶的位置。”
墨桑接过信件，简单看了一下，感慨道：“原来如此，原来浊气结晶便是关键。”
据古籍记载，天地初开之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逐渐形成阴阳两界。
两界之间无法互通，只由一道“门”相互连接。此门在人间的名字叫做“罗酆阴宫”，在鬼界则被称为“轮回之境”。
随着天地气流的运转，死气与浊气不断汇聚此处，经由罗酆阴宫进入鬼界；鬼界中的浊气则经由轮回之境净化为新的灵气，再重返人间。
但是有些地方浊气沉滞，无法流动，不能进入轮回之境被息壤吸收，就会逐渐凝结沉积，形成晶体。
这种浊气结晶性质稳定，与灵气凝成的五色石十分相像，短时间佩戴不仅无害，还能帮助人类掩盖气息，方便在罗酆阴宫之内行走。
不过尽管有了地图与晶石的线索，罗酆阴宫依然凶险。
墨桑此番还需留守山中保护其他弟子，不能与叶无瑕他们同行，感叹可惜之余，便只能拉着两人一再叮嘱。
“我听说五色石只存在于酆都地穴最深处，那里接近阴界入口，环境特殊，栖息着许多超越我们认知的怪物，有些活了上百上千年，甚至在天地初分之时便存在了，根本无法用寻常修为等级来划分。你们切记谨慎行事，一旦遇到，能避则避，千万别硬碰。”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两块心形血玉，触手生温，隐隐有流光攒动。
“这是为师前几日赶制的‘七巧玲珑心’，关键时刻能替你们挡下一回致命伤，你们收好。”
叶无瑕姜怜分别接过，应道：“是，师父，我们晓得了。”
墨桑笑了笑，瞧着两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叶无瑕身上。
她伸手轻抚叶无瑕的发顶，柔声道：“师父没去过罗酆阴宫，能告诉你的不多，只能在这里啰嗦几句。酆都是阴阳两界的交点，虽是人间浊气最盛之地，却也孕育着最浓郁的灵气。尤其靠近灵潮附近的地方堪比洞天福地，或许能解决你现在没有金丹补充灵力的问题。”
“嗯。”
叶无瑕低低应了一声。
她还记得自己上辈子被制成尸傀，双手不受控制地杀死了师父，那是她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可此时此刻，发顶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耳边的叮咛是鲜活的，叶无瑕止不住地心生庆幸。
她忽然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墨桑的腰，像幼时那般脸颊贴在师父肩头蹭了蹭，闷声说道：“师父也要注意安全。”
墨桑怔了片刻，随即失笑，心里软地一塌糊涂。
想起这大徒弟自从长大后便酷得不行，再也没跟她撒过半点娇，一时间竟也顾不得什么前辈形象，伸手将人重新搂进怀里，顺势一阵揉搓。
“哎呦呦，师父知道了，我的好乖宝。”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逗小猫似的，把叶无瑕那一头规整的墨发揉得乱糟糟的，满眼宠溺。
姜怜瞧着师姐在墨桑怀里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只觉得心底某处像被蚂蚁咬了一下，虽然他对师父没有敌意，但那股子无处安放的占有欲还是让他极其不快。
姜怜偏过头去，故意重重地咳嗽一起。
叶无瑕被揉得脸颊微热，耳根子都红透了，好不容易才从师父怀里挣扎出来。
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要维持自己的大师姐的尊严，小声嗔道：“师父！”
墨桑瞧着徒弟那副薄怒轻嗔的模样，心底暗暗感叹，孩子们还是小时候更软萌可爱些。如今长大了，一个个都矜持得不得了，反倒没趣。
墨桑哼了哼，好半晌才把那股子玩心压下去，转回正事。
“总之，此行艰难，你们若是遇到了危难，切莫慌乱，只要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肯定能找到转机的。”
姜怜接道：“放心吧师父，我和白磷会一起保护师姐。”
墨桑眉尖微挑：“哦？白磷？我怎么一直没看见他。”
叶无瑕微微一顿，差点忘了白磷还晕着，于是轻抚锁魂戒将他放了出来，道：“师父，元朔可能用迷药控制住了白磷，让他在眉山猎场和云裳一起攻击我。我给他吃了些醒神的药，您帮我再检查下吧，别落下病根。”
墨桑敛起笑容，俯身蹲下。她将两指并起，指尖凝起一点碧绿的灵光，轻轻地拂过白磷的额头、鼻尖、下巴，随后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向下探查。
绿光在白磷体表流转，忽明忽暗。
一时间，静室之内只余下冰棺散发的寒气在缓缓流动。
片刻后，墨桑看完，她收回手，神色也放松了不少。
“放心吧，白磷没事。”
地上的白磷虽还昏迷不醒，指尖却已微微动了动。
墨桑道：“他可能太累了，这里灵气稀薄，长期得不到补给，让他多睡会儿吧。”
叶无瑕想了想，又问道：“师父，白磷之前救我的时候，说外头有一股势力盯他盯得极紧，只要对人动用灵力，就容易被发现。您觉得他跟我们去酆都，会不会有风险？”
有关白磷的身份，师父肯定知道内情，但是师父不明说，那就应该是不能说，于是她便打算换个问法，多了解点信息。
墨桑道：“罗酆阴宫里面浊气重，不会有你担心的事情发生，带白磷一起去，倒是能帮你提高拿到五色石的几率。”
叶无瑕眼珠一转，心想这倒是个非常有用的信息。
她本来还想顺杆再探几句白磷的信息，但墨桑却已笑着转了话头。
“对了无瑕，你这次真是帮我找了个好苗子。”墨桑说着，嘴角微扬，语气中满是欣喜，“桃桃那孩子勤奋肯学，悟性还特别高，修为精进得非常快，这几日我正安排她在道祖秘境闭关，等你们下次回来见到她，说不定能被她吓一跳呢。”
叶无瑕唇角微扬，心下稍宽：“那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她不一样。”
辛桃桃毕竟是她亲自救下的孩子，听师父说她在瑶光门适应的很好，叶无瑕就也逐渐安心了。只是这样一来，桃桃的发展就和她前世的记忆中的轨迹越来越像了，让叶无瑕欣喜之余，又生出些难言的涩然。
她若不干涉，怕辛桃桃的重蹈前世的悲惨结局；但若干涉，又怕坏了小姑娘的天赋和机缘。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师父之前说的对，信念比所谓的“命运”更重要，她重活一世，就是为了改写一切的。
于是三人又商议了些琐碎。
叶无瑕此番在元氏耗尽了所有金丹，再无补给，眼下真元枯竭，若是在罗酆阴宫中再遇上强敌，她恐怕连三成功力都使不出来。
正在犯愁之际，墨桑忽道：“此去酆都，或许对你来说是个机遇。罗酆阴宫虽然是人间浊气最重之处，却也同时也是灵气最浓郁之处，尤其越靠近地底，就有越多的灵泉，若能在那附近静养，应该能够帮你恢复真元。”
叶无瑕眼神一亮，问道：“那在找到灵泉之前呢？”
墨桑道：“先苟着吧。”
叶无瑕：“……”
师父倒是真的随性。
墨桑道：“只是你们到时候仍需谨慎，阴都之下有什么怪物都不稀奇，在灵泉附近也不能掉以轻心。”
叶无瑕郑重点头：“是，徒儿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守在侧方的姜怜手腕轻抬。
他掌中突然出现一道微光流转的蓝色符文，悬停片刻便轻轻一颤，化做点点光尘，消失在半空中。
“黄兴那边传信过来了。”姜怜道，“老太君安然无恙，现下正在府中静养。”
叶无瑕闻言稍稍放松，可紧接着听到姜怜的下一句，便又眉梢微抬。
“元胜也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