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还是报警吧。”店员忧心忡忡,“里面有证件,或者可以麻烦你们帮我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吗?”
方斯远接过钱包,抽出身份证,上面是刚才见过的那张脸,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透过薄薄的卡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没想到她看起来瘦小,竟然已经成年,比方斯年还要大上三岁。
面馆生意火热,店员还有事要忙,方斯远向店员出示了电视台的工作证,留下电话号码,“交给我就好,我现在过去派出所,应该能联系到人。”
店员连连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方斯远握着那张身份证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云嫣。
仿似过眼云烟。
云嫣坐在车上,看着飞驰而过的街景,心中生出一丝难言的烦躁。
皮肤又开始发痒,她强忍着不去抓。
想起刚才在餐厅的经历,那对男女是情侣?还是兄妹?不清楚,都一样令人讨厌。
其实类似的注视从小经历过太多次,从最初的难为情到如今的麻木不仁,她早已习惯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猩猩,甚至都懒得解释,解释能获得什么?来自健全人的同情?
她不需要。
高温来势汹汹,身为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者,云嫣最讨厌夏天。夏天会让她脆弱的皮肤更加瘙痒难耐,没了厚重衣物的保护,轻微的磕碰都可能会造成大面积的伤口,更别说敷料遍布全身,她只能待在空调房中。
偏偏这座城市,夏日漫无止境似的长。
骆落给她发来消息:真的不解释一下吗?读者骂得好凶,我看不下去。
云嫣苦笑:我不想卖惨。
离开学校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日与电脑和数位板为伴。画漫画是很偶然的事情,她试着在网上投稿,被拒绝过几次,直到遇见骆落。
骆落是唯一细细给出修改意见的编辑,夸她天赋极高,只是题材有些致郁。骆落原本并不打算签下她,但云嫣鼓起勇气,终究还是利用了自己最讨厌的身份:我很需要这份工作,我是病人。
她不喜欢向旁人展示自己的弱小和病痛,但悲哀的是,有时却又不得不利用这份同情,来获得一个谋生的契机。
尽管骆落解释过,签下她并不是因为这个。
最近背上的伤口很多,她整夜整夜地失眠,贫血带来的晕眩让她无法集中精力画画。断更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临近完结,又没有原因,读者本就投入了太多期待,自然有所怨言。
云嫣看着自己的手。
她算是这个罕见病中的幸运儿,没有并指基因。群里的许多病友早已失去手指,手在无数次受伤的过程中渐渐变成一个拳头,连自理都成问题,更别说拿起画笔。
所以她不该再抱怨,命运多不公,摊上无法治愈的病症,每一天都活得那么痛。
下车时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云嫣关好车门,快步回到家中。
家里冷冷清清,读书时是妈妈全职照顾,高中读到一半,因为体力透支实在跟不上进度,云嫣向学校申请了休学。
但她还是去参加了高考,虽然明知不会有读大学的机会,她也想给自己的学生时代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读大学的话,宿舍肯定是住不了的,家里为了买药品和敷料至今还在租房子,住在这里也是为了她看病方便。毕业后她就专心在家画画,学着给自己处理伤口,妈妈也终于能去上班,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云嫣换下长袖,从药箱里拿出碘伏给剪刀消毒,挑破手臂上的那个血泡,再贴上一块新的美皮康。
每天都要重复类似的操作,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晚星来找她聊天,她们是网上认识的病友,年龄相仿,爱好相同。晚星比她更早离开校园,病情也更严重些。她点开晚星的语音,女孩的声音欢欣雀跃:“我今天喝到了超级好喝的奶茶!!!”
云嫣抿唇笑了:“哪个牌子呀?新品?”
“嗯!”晚星说,“下次我请你,什么时候出来玩?”
“过几天吧,最近背好痛,画画都没力气,今天出去吃饭还被人盯着看,好烦。”
“加油啊小云,你这次数据比以往都好,我在网上刷到了好多次呢。”
有电话打进来,是陌生号码,云嫣没接,继续和晚星聊天,结果对面不厌其烦地打了好多次,她只得先回复晚星:我去接个电话。
“谁呀?”晚星好奇。
“不知道,可能是诈骗吧。”
那个号码又拨进来,云嫣点击接听,“喂?”
“您好,是云嫣吗?这里是朝霞路派出所……”
云嫣啪地挂了电话。
现在骗子都开始冒充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