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我才不认你。你都不想要我了,这么久都没音讯,我还以为你死了。”
洛默抬起手推搡贺亭洲,手下却没了多少力气。指尖虚虚搭在贺亭洲的胸口处,欲语还迎的模样。
贺岱章见二人不肖片刻就变得亲昵的模样,一股火气涌上。他筹谋了这么久,连个裂痕都没在二人间撬开。
“叙旧够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东道主?”
话音刚落,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从甲板下传来,洛默被脚下的摇动,冲到了贺亭洲怀里。
刹那间,洛默忘记了挣扎,恐惧地看着脚下的摇动的船身。
船体疑似撞到了暗礁?迎上冰山?还是突然在撤离时船体失去动力?
种种的疑问将洛默吓得面色惨白,会议室的主灯也应声熄灭,备用电源的应急照明亮起。
在颠簸摇晃里,洛默唯一能抓住的是贺亭洲留有余温的手。束缚他的锁链在贺亭洲掌心绕了两圈,贺亭洲紧紧将他搂住,用身体靠在墙面上,替他缓解一些冲击。
眼前的景物颠倒错位,船犹如进入了剧烈风暴的中心,坚固的铁板船身此时已经炸出几个缺口,海水裹挟着压力,呼啸地钻入船身舱室。原本平稳行驶的游艇,现在有了一个人体明显感知到的倾斜角度。
“怎么回事?!你个小兔崽子,做了什么手脚?!”
雷霆的连串巨响过去后,贺亭洲冷静戏谑的声音,在响着警报声的船舱里响起。
“二叔,你这艘游艇老旧了,我今天来见你,虽然没准备好签字的笔,但给你带了点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船体发出的警报声愈演愈烈,刺耳到像是这艘船只的哀鸣号哭。
“几枚新鲜的□□,我已经让世逾引爆第一轮了。这只是开胃的前菜。如果二叔不配合放人,我布了五份炸药在船体附近,二叔想测测船的结实程度,世逾会在船外,一轮一轮地摁下引爆按钮,直到船沉入海底。”
贺岱章怒目圆睁,拽起了自己手边的一个凳子,砸向贺亭洲。但因为船身已经失去平衡,里面的人连站稳都做不到,这一记椅子没多少准头。
“你疯了吗?!”贺岱章对着贺亭洲疯狂的做法怒吼:“你还在这艘船上,船沉了,你也跑不掉!”
贺亭洲揽着洛默,眉目淡然,神色泰然自若:“二叔对我炫耀过许多次自己的健康,我的身体已是岌岌可危,二叔还有好几十年的光景。这样看来,我拽着你一同进阴曹地府,赚得是我。”
贺岱章的手下急急忙忙地冲进会议室,给贺岱章汇报游艇现在的情况。闯进来的人不顾贺岱章的留守在外的命令,证明事态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二爷,船底破了!左舷二号水密舱进水了,水密门关到一半卡死,现在水正往隔壁舱灌!”
贺岱章原本心存侥幸,以为贺亭洲在使什么手段故弄玄虚,一听见下属的汇报,心里的那根弦骤然绷紧了。
他急忙问:“辅机呢?排水泵呢?”
汇报的人提了口气,在性命攸关之时,也顾不得看贺岱章的脸色委婉措辞,把船体现在的紧急事态,一股脑地全吐出来。
“四号辅机的燃料阀被人手动打开过,我下去救的时候,整个动力舱全是柴油蒸汽味,火星一碰就会炸。电机关闭了。现在通讯系统已经断了,全船灯光只能靠备用电池维持六十分钟。排水泵的电源在配电室,配电室在右舷三层,已经被烟封闭了。里面电线短路着了火,火势已经上到甲板。消防总管也裂了,主泵一开压力就往下掉,甲板上的消火栓根本起不来。”
“货舱里的液化气罐被飞溅的火星点着了。那两个罐子本来是用来做饭的,爆炸的时候把货舱的舱盖掀翻了,现在货舱也在进水,整艘船的配载正在改变,重心往左后倾斜——”
那人迅速地说着,连缓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指望着贺岱章为现在的情势做出判断。
更要命的是……
船体的震动还在继续,会议室里放在角落的绿植倒了,泥土从花盆里倒出来,在倾斜的地板上流成一滩褐色的泥浆。
找了一处舱壁支撑自己身体的贺岱章,脸色难堪地问汇报者:“救生艇呢?”
挨过定点爆破的船,动力和配电都已再难维持。大型船体沉没需要一段时间,但这种程度的故障,一般已经回天乏术。弃船逃跑已是现在的唯一出路。
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治得了贺亭洲,还搭上相伴自己的一条定制的爱船。贺岱章满眼恨意地看向贺亭洲,贺亭洲只露出清浅的笑意,对他微微颔首。
贺岱章随即听见了更大的噩耗。
“救生艇在船尾,船尾已经翘起来了,三号艇和五号艇被爆炸的碎片砸漏了,不能使用。剩下的艇,满打满算只能装二十个人,船上一共、一共还有四十七个人……”
这才是这个人最着急忙慌赶着朝贺岱章请示的事。全船的人安然撤离,已然是个不可能的选项,那么,到底谁该离开,谁该与这艘船,一同沉没?
大难临头,贺岱章毕竟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慌乱无用。他冷静了下来,问那个赶来汇报的人。
“现在船上有多少能用的人?”
那个人依言说了:“刚才的爆炸起火了,炸伤了几个人,还有人磕了碰了,起不来身。”
贺岱章点点头:“那些受伤了跑不动的,不用管了,到了救生艇也未必能熬过去,不用浪费名额。”
他轻巧地下达冷酷的判断,首先给自己的贴身秘书,保镖,船长,甲板水手等核心成员安排好逃生的位置。
舍弃了伤员以后,救生艇的数量还是不够,贺岱章一皱眉头,看了一眼缩在贺亭洲身边的洛默,想到了什么,对那个人吩咐道。
“碰过这小子的,都别上艇了。那些人给他们尝过鲜,便宜占够了,也该出点力堵堵水了。”
正好可以把他的勾当,全部淹没在海里。
汇报的人惊出一身冷汗,但不敢违抗贺岱章,顺着贺岱章的视线,看到了对面角落里的二人。
他犹豫地说:“二爷,我刚说的四十七个人里,不包括这两个,要不要给他们……留个位置。”
贺亭洲就算和贺岱章再不对付,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洛默虽然被赏给下面的人玩过了,但这些天和贺岱章黏糊得紧,贺岱章为他破了多少例,底下的人看在眼里。
紧急关头,摸不准贺岱章的心思,底下的人还是直问了。
贺岱章刚想立马拒绝,但想了想,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把视线投向窝在贺亭洲怀里瑟瑟发抖的洛默。
巨大的打击就在面前,他反倒无暇气急败坏地对洛默这个祸源,发泄自己的怒火。话语里的意思,变得循循善诱。
“小洛,你跟我走,我能保你一条生路。我知道这个病秧子今天敢这么整,肯定保有后路。可他明知你在我手里,还不加犹豫地布置炸药,摆明是没把你的安危当回事。你跟过了我,重投他的怀抱,能有多少好果子吃?”
“他房内到处都有监控,你从他房子里逃出来那天,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把你拦下,为什么放任你出来?我在一个月前就联系过他,他迟迟不愿和我会面,这是一个关心你的人应有的态度吗?”
一个月前,洛默回忆了一番,那正好是自己胸前刚被植入假体的日期。他咬着唇,拉住贺亭洲的手还不肯松,但水光又在他的眼中凝聚。
“他说的……是真的吗?”
贺亭洲没有解释的意思,沉静的眼瞳映出洛默的影子,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洛默赤裸的上身披上。
“回家说。我们的家。”
那处他们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仍被贺亭洲称为“家”。
贺岱章见洛默听进去了一些,趁热打铁。
“你问问他,如果我今天没约他,他准备什么时候来。如果我一直好吃好喝养着你,不威胁他那些股份,他是不是就准备当你已经死了。”
贺岱章把贺亭洲的冷漠抽丝剥茧地给洛默分析出来:“他是来找我算账的,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
这些疑问是洛默在被关在船上忍受折磨的时刻,无数次脑海中的回响。经由贺岱章的嘴一说出来,这些怀疑霎时变了味。
洛默双手在贺亭洲批给他的衣服上抓握揉捏,仿佛这样能汲取更多贺亭洲的温度。
面前的人美好到不真实,游刃有余的态度,更让他捏不准自己在对方心里有多少份量。
甚至面对他被轮时的录像,贺亭洲也仍然不动如山,面色不似演戏伪装。
在贺亭洲准备牵起他的手,带他离开时,洛默的脚还停留在原地。
“我在他手里……你是不是无所谓啊。我被多少人碰过了……你还愿意接受,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吧。”
在火烧眉毛的时刻,洛默还要缠缠绵绵地问一个结果。
人家常说患难见真情,不趁着最关键的时候,他始终觉得贺亭洲的心思,像雾里看花般模糊不清。
贺亭洲眉眼一松,似乎真是倦了,他不复以往的强势,这次直接把洛默的链子从自己手里松开,给洛默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
“你想跟他走,我不会留。”
洛默对准那根从贺亭洲手里松开,晃晃悠悠的链子,瞬时比听见天崩地裂的巨响时还要更为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