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知道你委屈了,现在回到我……们身边,没人会再伤害你了。怨气吐出来,接下来要听话了,把自己收拾干净。等他醒来,也不想看见哭哭啼啼的你,对吧?”
洛默哭到鼻头红红的了,他的额角也隆起了一个包,那处疼痛反而让他知道自己也受伤了,似乎在分担贺亭洲的痛楚,心里好受了些。
“他如果真的还在乎我,那就该让我在他旁边守着。他在里面遭罪,我在外面守活寡,他看不见我,怎么能安心呢……”
“胡说什么,你和他又没结婚,守寡这个说法,太不吉利了。”
洛默身子由秦世逾夹在腋下了,刚刚热血上头撞得两记,把他自己撞得头晕眼花,看医院的东西都摇摇晃晃的,现在他只能伸腿,用脚在贺亭洲的门外狠狠踹上几下,留下几个脚印子。
他哭喊着对门里的人说:“你让秦世逾挡在门口算什么男人!你有本事替我挡枪,没本事开门看我一眼?你醒了还是没醒,你应一声会死吗!”
秦世逾被吵得脑仁嗡嗡作痛,但看洛默暂时停下了自残的举动,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这时候,门里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贺亭洲的声音透过那扇门传递出来,但是连一丝缝隙都不给洛默观测他的现状。
他的语调听起来,竟是那么地温柔:“默默,我现在的样子……比较难看。别哭了,脸都哭花了,在家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我出院后迎接我好不好?听见你哭,我的心会疼,你舍得让我多受一重罪吗?”
听见贺亭洲的安抚,洛默的号哭变成了呜咽,哭声转小:“你怎么现在才肯理我啊……你先前一直不说话,我以为,我以为你背着我,偷偷……死了。”
话音的末尾,说得磕磕绊绊地,似是吐出那个字,对他耗费了天大的力气。
“傻孩子。”贺亭洲的声音仿佛在门扉后带着笑意,被洛默的形容逗得啼笑皆非,“我真咽气那天,一定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好不好?绝对不会偷偷的。”
“胡说八道!祸害遗千年,你是个坏人,肯定会活到长命百岁。”
洛默稍微遏制的哭声,一想到贺亭洲会死的可能性,立马又要作响。贺亭洲连忙把他打住。
“想让我活长一点,你先让我省省心。和世逾回家,我在这清静养得快些,见到你后,再给你一个惊喜。”
贺亭洲还是没有让步,但经过一番抚慰后,洛默哼哼唧唧的,头上肿起的包也没那么疼了,不情不愿地被秦世逾拉走。
秦世逾见自己费尽心思都无法令其消停的洛默,贺亭洲三言两语地就安抚下来,他的眼神中闪出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幽暗。
他始终只是一个备用品。洛默想要的人,终究不是他。
他藏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受伤的关节被他紧紧掐了一下,手指紧握成拳,十指连心,手下的剧痛暴露了一点点秦世逾的冲动。
而另一侧在外面牵着洛默的那只手,温暖而干燥,放松而宽大,他把洛默带离贺亭洲所在的楼层。
电梯一路来到最底层的地下车库,秦世逾迈出电梯的时候,迎面恰好撞上了带着鲜花果篮的温莱。温莱一脸笑意,丁点没有去医院的人常见的哀痛模样。
事到如今,这个江湖骗子,还有脸来见贺亭洲?秦世逾对这个总是说着不着边际胡话的男人,有一肚子的火要发作。
可若不是这个男人对贺亭洲的诓骗,贺亭洲便不会收养洛默,他们,或许根本就不会遇见洛默。许多的事端不会因此滋生,但许多的欢乐,也不会来到他们的生命里。
思及此处,秦世逾心里五味陈杂,对这个大摇大摆去看贺亭洲的男人含恨地剜了一眼,便拉着洛默,匆匆走了。
回程的一路上,洛默好像真被先前的闹腾消耗了所有精力,只呆呆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自己的影子掠过车水马龙,转而消失不见。
车里秦世逾没放音乐,反而是秦世逾本人先打破了两个人间凝滞的寂静。
“你走以后,房间里的东西没人动过,佣人遵照以前的惯例,每天都在打扫。床单被褥换了新的,你上床随时可以睡。”
一贯沉默不言的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寒暄,只能说说家里的事,指望能唤回洛默一些对主宅的眷恋。
这次沉默的换成了洛默。洛默绞着手指,片刻后,眼神定定地望向秦世逾的倒车镜,仿佛在直视秦世逾的眼睛。
说的话却是答非所问:“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秦世逾意识到自己看见温莱后,身体那一瞬间的紧绷出卖了他,还在装傻。
“电梯下面那个。我看见了,电梯接下来去的是贺亭洲的楼层。”洛默幽幽地说,眼睛一眨,泪水将坠未坠,马上又有泛滥成灾的冲动。
秦世逾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不容易贺亭洲用半条命,才把换命的事给洛默安抚下去,现在他一介绍温莱的身份,岂不是显得贺亭洲真是如洛默所说,打算用苦肉计逼他就范了。
温莱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就像刚刚好等在那里一样。
秦世逾的缄默为难,滋长了洛默的怀疑,还在车上,他怕洛默一听真相,立马跳车。他只能采取拖延迂回的方式,故作冷漠地答道:“那个男人长得有点像贺亭洲一个老同学,可能知道他身体不好,来看看他。”
洛默眼眶里的泪水终是大颗砸了下来,还好他并未质疑秦世逾的说辞,而是将错就错,自己顺着想下去了。
“你说得真好听。什么同学能进我都进不去的病房啊。贺亭洲枪伤的事,你们藏着掖着的,唯恐对外人走漏一点风声。老同学能在人刚醒不久来见,这些年没少联络吧。”
“说是老同学,我看是老情人吧。贺亭洲这就把我玩腻了,连我的一面都不愿见。原来我在他身边这么久,就是个打发时间的工具。从鬼门关走一遭了以后,他忽然清醒了,想起了谁是人生中的真爱?他选择我,是不是觉得我有几分像那个男人年轻时,正主不在的时候,看看我当个影子,聊以慰藉。”
洛默说得十足咬牙切齿,拈酸惹醋:“他让你把我扯走,是嫌我碍事,当个电灯泡,不方便他和老情人重温旧情吧?也对,我有什么好,要什么没什么,连感恩都不会说一句,只会给他添麻烦……找贺岱章算账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事,我只不过是个碰巧的由头。他烦我了?”
秦世逾舒了口气的同时,又感到无言以对。幸好洛默不用等他说出真相,就自己把整个来龙去脉补完了。好事是暂且洛默没把温莱和换命的先生联系起来,这也正常,一般听说算命的神棍,刻板印象里,都是个胡子垂到胸前的老头子。
坏事是洛默经过这番猜想以后,回家以后免不得更是一番闹腾。
两害相较取其轻,秦世逾决定顺着洛默的想法,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那个男人和贺亭洲……确实在你遇见他之前,就认识了。”
甚至还是贺亭洲为什么捡你回家的理由,秦世逾把剩下的话吞进肚里,剩余的部分打算让洛默自己靠着想象力补完。
现在对他最好的是不要开口,多说多错。
然后回程的一路,洛默又回归了哭天抹泪指责负心汉的状态,絮絮叨叨地当个祥林嫂一样说:“他当初捡我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他那样的人,高高在上,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看上我了呢?我又不聪明,又不漂亮,连讨人欢心都不会。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真心的,以为他看见了我身上的什么好,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不过是一个影子的替代品。”
“他是不是看着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抱我的时候,他是不是脑子里回忆的是那个人的温度?他养我,照顾我,护着我,给我挡枪,大概都是因为……想要一个被他照护,全盘顺从的玩偶。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以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爱我。”
“他对我关着的病房门,却对那个人敞开,这算什么?他说他爱我,这句话真的是对我说的吗?那个男人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我是他身边的豆腐渣,对不对?”
“总催我回家,我占了房子的地方有什么用,他心里始终有一处,给真正的爱人留着的吧。”
秦世逾想说点什么,但洛默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像是打开了某道闸口,积攒已久的水流汹涌而出。
“我消失了那么久,他才过来救我,因为我在他眼里就是个借住的人,时间到了就得搬出去,多余的东西就该腾出位置。”
他颤着吸了几口气,把闷闷的嗓音吞下肚。
“其实这样也好。他若真能把我想明白,我也算解脱了。不用再整天想着他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也不用再担心自己配不上他,更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他的累赘。他让我走,我就识趣地离开。”
车厢里一阵沉默。洛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他把自己缩到最小,如一只想要消失的刺猬,收起了所有尖锐的刺,只剩下一个柔软而伤痕累累的躯壳。
“我这一辈子还没被人真正当回事过。他第一次让我觉得,原来我也是可以被人好好珍惜的。原来都是错觉。都是我自己想多了,他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车开回那座庞大的宅邸,秦世逾顺水推舟地应了洛默:“人的心思,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最为难猜。”
既是贺亭洲,也是他。谁能想到,当初带洛默回来,是遇见了命中最大的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