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往地上一瘫,绝望地看着贺亭洲。贺亭洲看着他在房间里叮叮当当地搞着破坏,一声阻拦都没有,仍然用那种能洞察他所有心思的透彻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默默,撒泼耍赖,回避不了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次你没办法把责任丢给别人。阻拦我和别人结婚,有多少是出于你护食的独占欲。问题太多,你记不住,那我只问一声,你爱我吗?”
“啊啊啊——烦死了!”洛默喉咙里发出尖锐的音节,哪怕是他在遭受身体的凌虐时,都没叫出这么凄惨的声音。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问我那么多,最后不还是会按照你的计划前行,我当个你面前的小丑一样,自作聪明,被耍得团团转。跑了一圈,还是回到你的身边,我有得选择吗?”
洛默彻底地气急败坏,反而问贺亭洲:“你知道我跑了以后没好下场,故意不找我,现在我这个样子,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满意了吗?”
他一把将自己胸口的拉链扯下,露出一对随着他的愤怒而起伏的胸脯。那对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隆起,摇摇晃晃地被暴露在空气中,面对主人的愤怒,连尖端的肉粒都挺翘了起来。
“你明明不在乎我,只把我当个可有可无的宠物而已。还要我给你全心全意的爱,不知廉耻!我走了那么久,你要不是身体不行了,早就枕边人不知道换了多少茬,花天酒地去了”
胸前的双乳,是他噩梦的标记,耻辱的证明。洛默抬起了腋下,把自己隆胸切口的伤疤给贺亭洲看,他再朝贺亭洲凑近了点,恨不得把身上的每一道针眼,全给贺亭洲展示干净。
“我都已经这样了,受得惩罚还不够吗?你既然不能原谅我,又为什么让我活。你有没有一晚想过,假如我真的死在冰冷的海水里,葬身鱼腹了,你要怎么办?你会到海里打捞我的尸骨吗?”
洛默哭腔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伤痛,而贺亭洲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我想过。”
下一句话让洛默如坠冰窟:“如果你能死在别人手上,我的黄泉路,走得便不孤单了。”
贺亭洲沉着应下了所有洛默对他算计的指控,让洛默无法再自我欺骗,给他找借口解释,他只是忙于治疗、只是消息迟缓、只是……没有看见。
“你作出了离开我的选择,就要担负自行选择的后果。尽管你承认了你是我的东西,我也依然可以给予你离开的自由。”
贺亭洲凉薄的眼神如针尖般扎过洛默袒露的胸膛,几乎要把洛默扎穿:“你对外界的自由,满意吗?”
这一刹那,侧身倚在床上,连行动都无法自主的贺亭洲,令洛默遍体生寒。男人的身形隐没在床褥的阴影里,快要把他吞噬。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贺亭洲你又骗我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么告诉我,是因为怕你有个万一以后,我伤心对不对?”
洛默瞪大眼瞳,任由眼泪成串似的,从眼眶里掉落,声音却停止了刻意的大声哭闹。他捂住嘴,摇着头,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亲耳听到的事情隔绝在脑海之外。
哭闹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关怀,等观众已经厌倦他一成不变表演的时候,他作何反应都无人应声。
“你应该是在乎我的,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对贺岱章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我真死了,你会为我哭的吧?”
洛默捂着的地方变成脑袋,说出的话语无伦次,他想追问贺亭洲更多心底的秘密,又怕那些不加掩饰的真实刺伤自己,抱头防御。
“原来……我对你而言,还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鼻尖有了阵阵饭食的香气传来,洛默晕沉沉地看向贺亭洲,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游艇上作为一盘菜,被肆意品尝点评的时刻。贺亭洲孤寂伶仃的身形,居然在他眼里,和那些肥头大耳们的食客,有了片刻的重合。
“贺亭洲……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你给我说,我就信。以后我再也不问你了。我求求你了,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洛默的脊背已经靠在了门板上,做出随时可以离开的姿势,可他的腿软弱到连站立都维持不住。停留在原地,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我不想把这些事情带到坟墓里。”贺亭洲残忍而决绝地摇了摇头。
“和你一样,我甚至向上天祈祷过,你最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这样我便无需接受良心的谴责与拷打,更无需担负你生命的重量。我也会想,是不是哪天你丧命在荒郊野外,我身上的病就能无药自退了。”
“你说过换命的事是江湖骗子胡诌的!”
贺亭洲对着激动的洛默,眼帘垂下,抿了口放在床头的水,试图浇灭自己身上燃烧的痛感。
不行,不能当着洛默的面注射违禁的药品。□□的负荷把他的理智一点点压到崩溃,他不想让洛默看见他对这具躯体的无力丑态。
贺亭洲加重了口气,诡谲地一笑,阴森森的模样,像极了刚披上人皮的艳鬼。
“人到危机的时刻,只有开始寄托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不妨碍我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比换命更为天方夜谭的,是他对自己化鬼缠住洛默的愿景。对死后之事的寄托,只因他在生前实在无力。
温莱说的话,他从来不曾全盘相信,每一步都实施配合,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在痛苦之余,找些能熬下去既定期限的念想。
成了,他与洛默真正意义上形影不离;败了,无非是化为尘土,散在往事的记忆里。
贺亭洲没见过鬼,也不信世上有鬼,可他居然期望自己变成鬼。
说来过于可笑,也实在把他的无计可施,透露得淋漓尽致。到了这一步,贺亭洲还是死咬着,不肯告诉洛默自己傻子般的疯癫行为。
他只想在洛默那里求一份确定:“我只是撒手不管,你就对我积累了这么大的怨忿。难道你想要的,是我无时无刻跟着你,陪伴你,拯救你吗?”
只要洛默说“是”,他也不必再在心里拷打自己的痴想。
“你愿意让渡你余生的自由,由我支配,我就再也不会离开你。你成为我的东西,我也成为你的东西,我们二人,会彻底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洛默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依旧卧病在床的贺亭洲,人是熟悉的,可现在的贺亭洲,比他在游艇上久别重逢再相见的身影,还要更加陌生。
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认识过贺亭洲?
暗影中仿佛有无数张开血盆大口的獠牙,只待他一点头,便等着随时扑咬上来,将他撕碎。
“贺亭洲,你是个疯子,去死吧!”
未知的恐惧将洛默折磨到了极点,他摔门而逃。在他慌不择路地逃跑前,摔出去的还有他手边的茶杯。那个盛放液体的器皿,在他的手里仿佛一个驱逐邪祟的武器,被他砸到了贺亭洲的头上。
洛默向外跑到了肺部烧灼,小腿抽痛的地步,才停住脚步。
那不是贺亭洲,只是个披着贺亭洲皮囊的怪物。洛默停下后大口喘气,回望贺亭洲窗帘紧合的房间。
以前那个强大、温柔、游刃有余、无所不能的贺亭洲,到底去哪了。
洛默环视了一圈自己跑出来的路线,不出所料,没有任何人上来追他。
贺亭洲的身体已经是残破不堪的模样了,怎么可能有余力来追赶他。
说什么再也不会离开他,合二为一,再不分离。又在骗他了。连下床都举步维艰的人,拿什么做出许诺。
想到那个曾经挡在他身前的背影,现在只能借助着轮椅和拐杖,移动个一星半点,洛默心里登时一抽。
贺亭洲说了再多想要他死……那为什么,他追寻自由的代价,还是由贺亭洲支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