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逾带着洛默,一路从新的平层里开回了承载洛默太多回忆的别墅。
车开进去以后,院落依旧维持着他们搬走时的样子。花木有人定期料理,草坪修剪得整齐,窗户也擦得干净,只是没有人生活的房子,无论如何收拾,都藏不住一种空寂。
洛默一进去就急不可耐地翻箱倒柜,把这栋他睡过许久的房屋,连地毯都一层层揭开看,唯恐地下藏有什么机密。
秦世逾坐在沙发的中央,看着洛默小蜜蜂一样绕着楼梯跑上跑下,翻箱倒柜。
他知道,洛默对这栋房子的怀念,不仅仅是对里面的陈设物件,还有留恋初来别墅时,那段最美好的时光。贺亭洲在给洛默一个机会,让他重温旧梦。
去年的同一时刻,贺亭洲用包场给洛默造了一场华美旖旎的梦,今日的梦,却是泛着暗红的血渍,与阴暗的霉气。
洛默在这栋房子里,哭过、闹过、笑过,逃过,最后还是回到了这块起始之地。
每一个房间搜查一遍后,全都无果,洛默终于不情愿地挪着慢腾腾的步伐,打开了客厅门口的玻璃柜。
里面装着蝴蝶模型的透明盒子。
自从季晴离开以后,洛默就对这块区域讳莫如深,客厅里走也绕着,更不会踏足花房。
他和贺亭洲好像默契般地把季晴这个人从记忆里删除,今天贺亭洲故意让洛默自己找礼物,是让洛默自己掀开这段他想躲避的过去。
在洛默的找寻间,那架翅膀舒展,像是永远停留在起飞前一瞬的蝴蝶,突然塌裂。
蝴蝶装饰有彩色珐琅的翅膀断了,黄铜的身体仰翻在地,像一只失去翅膀,折断手足的难看昆虫。
在虫体的腹部,有一个信封袋,里面装了几张薄纸。
洛默心里暗骂,季晴当时没把零件组装好,贺亭洲还往蝴蝶肚子里装东西,不是给脆弱的支架雪上加霜吗。
如今与这个蝴蝶关联最深的二人都不在场,只有洛默孤身开启,洛默感到一股浓厚的物是人非感。
意识到这封信大概有不同寻常的重量,洛默不想自己承担,他把信封递到秦世逾的面前:“帮我打开。”
秦世逾回绝了:“他给你的礼物,你自己亲手拆开。”
洛默眼睑微垂,指尖捏在信封粘合的封条上,把信封揉皱了,也撕不下手。
信封尖利的边角划伤了洛默的手指,几滴鲜血染红了信封的纸页,这封信如同刺伤公主的纺锤,即将要迎来一场漫长的噩耗。
秦世逾在旁边提醒:“这封信是贺亭洲的决定,你不想开启,不会改变任何事实。只是在忽视他的心意。”
洛默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撕开了,前几张是贺亭洲留下的信托说明书,洛默就算对专业的词汇一窍不通,也能懂个大概。
贺亭洲把自己的名下的大量存款存入这个信托内,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洛默。洛默可以按月定时拿分红,但想要完整支配这笔信托资金,需要与秦世逾领结婚证。
这样洛默并不用管理庞大的公司,也不用理解复杂的投资,光凭这笔天价的信托,就足以过上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生活。
遗嘱是对一些还能持续产生现金流的产业分配,贺亭洲把需要打理的财产全给了秦世逾。
交代好后,他已无牵无挂。
洛默边看着,手已经抓不稳薄薄的纸片,印到他眼里的字体,如同一只只扭曲形体的黑色蚯蚓,一窝蜂地钻到他的大脑里。
泪水把手上的纸打湿,油墨化作污渍,洛默模糊的视线,放到贺亭洲在遗书最后手写的几句话上。
——我无法容忍伤害你的人继续存在,能处理的,都已经处理了。
——最后剩下的伤你凶手,是我。
——所以我决定,杀死我自己。
洛默看完这段话后,再难忍耐,已经泣不成声。一旁的秦世逾默不作声,神色阴郁,眼中竟也多了一点晶莹的东西。
从洛默的表情里,他已经推测出贺亭洲写了什么。
贺亭洲还是这么独断专行,给他的生日礼物,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洛默拒绝这份礼物的第一反应是把手中的信封撕碎,但是刚撕开一角,洛默便收了手,他还准备留这份文件朝贺亭洲问个究竟。他有满腹的怨言想和贺亭洲对峙,洛默拉起秦世逾,催促着一路直冲回去。
与那边急火冲天的二人不同的是,贺亭洲总是忙于算计的大脑,此刻被宁静所占据。
他打开窗户,今天的天气好得不合时宜。
天空一片蔚蓝,云薄得像一层被拉开的纱,太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心事里装满的忧思,一扫而空。他废掉的那条腿,也终于不用再拖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多受一天的罪。
贺亭洲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么轻过,宛如天际飞鸟凋落的羽毛,在地上飘落四散。
洛默在回程的途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声嘶力竭,中途好几次差点抢夺秦世逾的方向盘。
仿佛自己只要叫喊得大声一些,这行走的金属盒子就能突破发动机工作的速度,将他送到贺亭洲身边。
来到熟悉的楼底下时,对着一圈围成的警戒线,洛默已经怔住了。
他发了疯似的挤到人群前方,看到一片斑斓浓艳的色彩。
坍塌的蝴蝶,有着断裂的翅膀,与歪倒的身体。
小时候洛默总觉得,蝴蝶是不会真正落地的,它们那么轻。风一吹,就还能重新飞起来。
可他的蝴蝶,终究没能飞过这季夏天。
贺亭洲选择死在洛默的诞生纪念日里,他将自己的忌日与洛默的生日合二为一。
洛默从此的每一次生日庆祝,都将成为献到他坟前的祭品,洛默每唱一次生日快乐,都将成为吊唁他的挽歌。
生死交织,死亡与时间,都无法将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