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三岁左右那几年，闹灾荒，灾荒对于家里有底子的人来说，最多不过是那段时间的缩衣节食，甚至没那么严重，不过对于本来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家的孩子，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何英茵看着向颜之，眼中的嫉妒，生气，鄙视夹杂在一起，混成一团复杂的情绪。

向颜之每一种情绪都看懂了，但当然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情绪。

“不知道向姑娘曾经是否吃过野菜，就是从山上挖下来的那一种，还有树皮，向姑娘知道树皮能吃吗。”何英茵并不在乎向颜之的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

“村里面的小孩，越来越少，但大家都不会互相询问对方家的小孩子去哪了，因为全部人心知肚明，不是被卖了就是被吃掉，我是我们家里最小的，我知道我也会有这样的一天，但我很幸运。”

“是荣亲王府的人来买我，被卖掉后我过上了每天吃饱的日子，直到有一日，刚刚那个在门外的女人，她在荣亲王的孩子堆里面捡了许久，终于选定了我，她说只要我以后叫何英茵，那我就会有一辈子吃不完的东西，我当然答应了。”何英茵停顿了一下，还没忘与向颜之互动两下，“向姑娘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向颜之已经不知道从何英茵的哪一句话开始就陷入沉思了，这时候被她这么一问，还真有点不知道说啥。

向颜之摸了两下脑袋。

但好在何英茵也没真想要向颜之回答她，继续往下讲。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从那一批小孩中选中我，后来猜到，可能是何家小姐的年纪较那批孩子都小，只不过，那些人当中，我最瘦，最矮。”

“那个女人告诉我，我需得忘记掉过去的一切，于是我被带到母亲面前，我按照那个女人说的，称我已经忘记了一切，好在母亲的大多数心思并不在我身上，她没有发现，只知道她失去已久的孩子又回来了。”

“我在安稳的日子里渐渐长大，母亲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一年有时候只能见上一两次，父亲更是，只要母亲一走，他便会片刻都等不及地飞出去，到各种地方去留宿。”

向颜之终于评价了一句：“你父亲挺不是人的。”

何英茵惨淡地笑了笑，“直到现在才好一点，小部分原因是我长大了，该嫁人，他这样乱来，名声不好，他怕我嫁不出去，还有，我也多少能管一管她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当人大部分原因，应该是他现在力不从心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但那个女人时不时会来提醒我，告诉我应该记住，现在所有的一切是谁给我的。直到我母亲死的那一日。”

“我知道不应该，但是那还是让我不可避免的松了一大口气，我知道唯一一个有点可能发现我的身份的人死了，我能永远当何英茵了。向姑娘，你不要吃惊，你应该理解我，我与这位母亲，实在算不上有多少感情，甚至可能比不上她从外头给我带回来的，那几个弟弟，因为他们起码总会挤出时间来看我，陪我玩。”

“母亲死的那一日，舅妈或是舅伯我忘记了，他们让我再上去摸摸与母亲合葬的玉佩，她们告诉我母亲身上那半块玉佩和我一直戴着的那半块，本是同一块，告诉我那是他们傅家的幸运符。”

“我那天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是，母亲身上的玉佩，与我身上的，不一样，那细微的差别，只有我这个一直随身携带着玉佩的人才能知道，第二，原来他们是凭借玉佩才认出我是何英茵。”

“我害怕极了，母亲死去的喜悦还没有在我身上维持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总有一天要被发现的，总有一天，我要重新变得吃不饱饭，因为我万分笃定真正的玉佩肯定是在那个女人那里，只要她想，随时能够毁了我的一切。”

向颜之的语气冷得能渗出冰碴来：“说不定真正的何家小姐，也是她们弄走的。”

何英茵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与何家小姐无冤无仇，没想到平白无故替她活了这么久。”

向颜之提醒道：“那个，真正的何家小姐可能还活着。”

何英茵皱起眉头：“是吗？我……”

“那她一定也比平常人过得好一些，总之不会像我一开始那样的日子，只能吃树皮和野菜。”

向颜之的声线毫无起伏：“当然，也可能连这两样东西都吃不起。”

何英茵哑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我的过错。”

向颜之：“究其本源，确实和你没什么关系。”

何英茵垂了垂眸，“母亲的葬礼上，还有一个长辈当着母亲的面对我的那枚玉佩提出了质疑，但我父亲只当他是喝醉了酒眼花了，但自从母亲的葬礼过后，傅家和何家，渐渐冷了关系。”

“我每天都在想那件玉佩的事，你刚才看的那张玉佩的图，是我亲手画的，每天晚上，我改了很多遍，长大一点了之后，我便一直在找一个可以将我把玉佩还原出来的人，我找过很多人，但她们都说难度太大，淑纨与我说你的时候，我亲自来见了你，用那只镯子试了你的本事，那一天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可是……可是，没想到真正的东西竟然在你这。”

向颜之：“我问你，自傅玉竹将军死后，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她还照以前那样，经常来见你吗？”

何英茵苦笑了一声，看着向颜之，“当然，我直接问了她关于玉佩的事情，她承认了。”

向颜之问：“除了她，你还见过其他人吗。”

何英茵摇了摇头，“从未，不过，那个女人口中有个主子，她或许是哪家高门大户的丫鬟，但她，很多时候不像个丫鬟。”

向颜之：“那荣亲王与她，你能看出是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让何英茵显出不太明白的样子。

“算了。”向颜之站起来，“辛苦你今天与我说那么多，要再喝一壶茶吗？”

何英茵抬手表示不用，然后将放在她身前的杯子拿起来，把里面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万两我会想办法的，希望您帮我把玉佩留好。”

向颜之点了点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