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交为此颓废了好久,忧郁地毛发都枯涩了不少,贺采十分心软。要不是怕孟春禽以命相胁,他大概真的会取了铃铛。
贺采说着说着似乎也觉得自己不仅暴殄天物,似乎还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渐渐的便不说了,有些尴尬地摸起狐狸毛来。
倒是谢静缘默了良久,最后才道:“其实当时将它送给你是为了——本来也是因为仙禁山不如花枝缺处地方大,它在我那里多有拘束,就算留下来了,最多也只能当个守山门的妖兽,给你养着玩玩罢了。在清都无聊的时候,可以解闷。”顿了片刻,大约是认为这个说法太生硬,他又添一句道,“若是想知道怎么驯养它,你可以去向归和神君请教。”
归和神君统辖南方神兽,因他自己也是头神兽,所以在驭兽一门上颇有手腕和心得。
有一年贺采不在清都,正赶上每年花枝缺处广设花宴,赴宴的归和神君得知贺采这儿有头小若狐,十分之手痒心痒,许了不知道什么好处收买孟春禽——也可能什么都没许——这厮眼都不眨地将殷交借出去供人把玩了好些天。
听说将狐狸还回来后,归和神君坚定不移地表示他也要找谢静缘下棋,至于他抓没抓到神出鬼没的谢静缘,那就是后话了。
贺采依稀记得殷交这种把“我很善良”这四个大字顶在脑门上,将祥瑞之名表了几千几万几千万年、表得极其出类拔萃的仁兽并不能直接隶属在兽部或是哪位神君名下。
要是往上推一推,天上地下一干琳琳满目的飞禽走兽,上到青雀凤凰下到野鸡家雀,不论地域品阶,任你是插了对翅膀的还是多了几双蹄子的,地上爬的还是天上飞的,长了八九个脑袋还是百八十条胳膊腿儿的,微乎其微还是鼎鼎大名的,全都由涵虚帝君统掌。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很空虚、很宏大的说法,因为有些神兽虽然挂在涵虚帝君的名下,只是为了在清都上留道记录而已,毕竟再多的,清都也管不了了。
如重明、驺虞、凤凰、甪端这些远古得不能再远古的神兽头头儿们向来无影去无踪,避世离俗好自由,除非闯出祸事来,否则清都从来都是闭眼不管的。
殷交当然也在其列,至于闻聆虽然也是若狐一族,却以恶闻名于世,又总爱作乱,因此不幸落了下风,估计至今还是在归和神君的管辖之内了。
百年前谢静缘像是去别人山头打野鸡似的,轻描淡写地打了两头若狐回来,明里虽然没人说什么,暗地里其实引起了众仙的不满。
一者说闻聆实在卑劣阴险,谢静缘居然将它养在鬼都监察群鬼,万一将来发疯放跑了众鬼岂不引狼入室,但这个说法在谢静缘平定了鬼都之乱的前提下显得不太那么能站得住脚。
一者道殷交生性温慈良善,喜食天地灵气长大,又因为活得久,其实清都上已经很久没有将它们当做仙人走兽的先例了,一般都默认了只当做个吉祥物供着。所以认为贺采让殷交认主,此举很不尊重上古神兽,失了做神仙该有的自我标榜、怜悯上下之心。
不幸这些口风全都没吹进贺采耳朵里,其实就是想阴阳怪气也得先找得到他这个人才行。无奈此人比春山绿水还入木三分,而且喜静不喜动,极少主动踏出不落空山的地界,终日窝在花枝缺处灌花藉草,饲雀调鹤,堪称清都上“神仙须是闲人做”之良好典范。
除了头几年的花宴办到他自己的地头上时,贺采还愿意露个脸,后来压根没多少人能常见他。别说驱策若狐,那架势看起来都恨不得自己搬出花枝缺处,将仙山腾出来给殷交住。
贺采恳切道,“受教了,养狐狸居然有这么多学问么,改日我一定要去归和神君府上喝个茶。我只知道若狐五十岁能化作美人,皮囊千篇百相,变化无端,喜欢迷惑凡人,或是索取供奉,或是骗去性命。”
谢静缘已经收回视线,正倚门而立,抱着双臂看一帘夜雨,闻言平静道:“对也不对。”
贺采双目圆睁,表示愿闻其详:“啊,哪里不对?”
“若狐现世于凡人面前时,往往相貌无定,多半会依据对方的心境反映出来一幅皮相,如果不是它刻意为难,常人很难轻易被蒙骗淆视,所以在凡人眼中它才会生出千篇百相。它虽然有爱美之心,却也极少主动用美色招摇撞骗,除非那些不仁不善的凡人,从一开始就被自己幻想出来的皮囊所迷惑住了,这样的废物,想来也是死有余辜了。”
贺采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愈发之惭愧,觉得自己是实在是老虎养在野狗堆,凤凰养在山鸡群。
他二人聊得你来我往水深火热,反倒是一直装睡的桃符装不下去了,鬼鬼祟祟地抓着贺采的一束乌发,从他肩上溜了下来,两下跳到殷交脑袋上,啄了啄脚下的脑壳,好心道:“喂。”
见它无动于衷,桃符只好再次插嘴提醒道,“采采,你要不要瞧瞧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