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挣脱禁咒是贺采没想到的,其实他早就忘记了殷交和闻聆可以相提并论这回事,此时不由得庆幸还好他今日执意冒雨赶到渡口,否则殷交这一通变化非得将整座杏花村夷为平地不可。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发现耳根子过于清净,偏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上,才想起来似乎有什么被他遗忘了。
站在殷交脑袋上的桃符已经不幸被冲破禁锢的狐狸直接弹飞了出去,这一摔硬是将那一身整齐华丽的鸟羽奓成了五彩斑斓的毛球。等它晕头转向、骂骂咧咧地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忽觉气氛不对,一看头顶上空殷交那遮云蔽日的身躯,便大惊失色地愣在原地。
贺采喊了它好几次,它才回过神来,上下翻飞地扑棱回来,颤颤巍巍地落在贺采肩上,一边抖掉头上的泥水草屑一边不可置信道:“它终于疯了?果然是疯了吧?!我早就说过它迟早被你养得发疯,你看见没有,它现在都敢在人间闯祸了!你知不知道它要是被度厄司的人抓到,可是要下鬼都受刑的!”
“稍等,我说了很多次,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不要对着我的耳朵叽叽喳喳,嚷嚷得我很头疼。”贺采将它从肩上推远了一些,替它摘掉插在翅膀里的叶子,不忘纠它的错:“还有,还没有到下鬼都的地步。殷交要是有逆反之心,头一个就应该把你先吞吃入腹,整个花枝缺处只有你会整日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况且我养它和养你是一样的路数,你都没发疯,殷交又怎么会突然暴走。”
度厄司是鬼都的禁地,由谢静缘掌管,也是令妖魔鬼怪闻风丧胆的地方,用途无非是收押、度化和处罚。谢静缘给了闻聆衡量刑罚的权力,而后者又一向拥有大鱼吃小鱼的美名,据说它审不耐烦了,把罪魁祸首直接吃了的情况也是有的。
一听他将自己和那头蠢狐狸相比较,桃符深受冒犯,十分屈辱:“我和它能一样吗?!我可是从你的心境里出生的鸟,它一头半路出家、无端生事的狐狸——”
“别吵。”它将调子越起越高,贺采实在受不了了,很干脆地捏住它的喙,蹙眉道,“古往今来就没有殷交发狂的事迹,今日倘若真叫你我赶上,那可实在是空前绝后。好端端的仁兽被我养成恶鬼,来日在仙史里也能留下恶名一笔、遗臭万年。这件事情不对,古怪得很。”
桃符将脑袋一甩,气不到一处来道:“要死了祖宗!什么古怪不古怪的你还是留待日后再慢慢琢磨吧,你再不牵制住殷交,它发起疯来能把方圆百里的三教九流都招来,你看着办吧!”
仙凡不能私斗,被监察人间的神官抓到了是要受惩处的。贺采当然也有能不被抓到的法子,但有些不幸的是,他身边还有另一位神官。
除了荡平妖魔鬼怪、司掌人间安危,谢静缘同时也手握监察之责,现在他踩着人家的地盘,放纵自己养的妖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作乱犯上,今日就是昧着良心想暗度这个陈仓也实在度不了。
贺采余光一扫,见谢静缘正在不远处负手而立,仰视着殷交那硕大的狐狸身躯,神色不畏不惧,唇边却掀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幅场面。
他神色微怔,记起来宣临镜曾对他说过,这人飞升前已是天潢贵胄之身。再看他长身玉立,眉鬓如画,果然是一身容华外贵、金质玉相的气度。
但贺采迅速而不着痕迹将他打量了一番,突然发现这幅打扮和百年前他二人初见时别无二致,只是似乎有些细微的出入,但因为年深日久,究竟是哪里对不上他也说不上来。
似是觉察到他探究的目光,对方侧过脸来,与他相视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贺采心上却莫名泛出一阵怪异之感,不知为何更觉得不对劲了,却也没功夫想太深,毕竟他们二人本就不熟,正经话都没说上两句。
他收回视线,不忘对肩上的桃符叮嘱道,“别跟着我,万一殷交误伤,我可不想分神救你。”
桃符一向将轻重缓急拎得很清,立刻就乖乖地滚开了,飞到地上对他仰着脑袋道:“那你小心,殷交和闻聆一母同胞,虽然一直敛而不发,但妖力也是真的不相上下。”
贺采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什么能让上古妖兽瞬间发狂的东西,诚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这个“妖”是殷交自己,还是令它失控的谢静缘,实在很难说。
被他怀疑的谢静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对着此景此景居然还想同他闲聊几句:“我早听说这些年里你放任它在清都闯祸,对它的去处亦是不闻不问,看来传言不虚。采采,你果然将这头狐狸养得很不听话。”
贺采压根没注意他是近是远,是走是留,心思都凝在殷交身上,掌中已经静静召出觑红尘,打算先强行将它压回原形。
左右它这幅样子是不好带回清都,为今之计只能先镇下来,再传信孟春禽帮忙。
他许久没有使过这把剑了,落了不知道多少年灰的觑红尘被他从心境中召出,大约是不满贺采的冷淡,倨傲不恭地没有发出什么不像话的动静。
贺采将它掂量了两下,感喟它终于学会了低调做剑。他提着三尺长剑掠过一旁的谢静缘,随口胡诌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如它这般的灵兽自有天地教养,哪儿是我一介小神官能管教的。是非对错尚无定论,我觉得暂时还可以容我解释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
“误会”二字还没出口,脚下先停了一停,贺采觉得很不对。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更不好装作没听见了,只得拎着剑惊疑不定地回身对谢静缘道:“没有以身作则教导好殷交确实是我的不对,不过神官你方才叫我什么?”
以你我这样两面之缘的关系,这么叫是否有些太不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