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陆辞说完,走了。
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盯着门口发了半天的呆。
顺便。他为什么要说顺便?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周五早上,沈屿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已经在座位上了。
沈屿把书包放下,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子。
他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桌角。
没说话,没推过去,就是放在那儿。
陆辞看了一眼那个包子,没说什么。
沈屿啃着自己的那个包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读课上了一半,沈屿用余光扫了一眼桌角。
包子不见了。
他又看了一眼陆辞的桌面。
没有包子。也没有塑料袋。
陆辞正在低头看书,嘴角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吃过。
但沈屿注意到,他面前的纸巾多了一张,揉成团了,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沈屿转回头,盯着自己的课本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小,但林小禾要是看到了,一定会说“你完了”。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陈,四十多岁,讲课飞快,板书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沈屿一向数学不错,但今天这节课他有点走神。不是不想听,是旁边那个人一直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
陆辞在记笔记。
不是普通的记笔记。他会在老师讲完一道例题之后,用红笔在旁边批注——不是抄答案,是写“此类题常见错误”或者“可用第二种方法”。
沈屿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排得很整齐,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红笔、黑笔、蓝笔,颜色分得清清楚楚,连重点符号都标得一丝不苟。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
三页空白。
他把笔放下,不写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屿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陆辞。
“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
陆辞正在整理桌面,头都没抬。“哪一部分?”
“今天这节课的。我走神了。”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这一页,推到沈屿面前。
沈屿接过来,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是装认真,是真的在看。陆辞的笔记比他想象的要清楚得多,不光是记了老师讲的,还补充了很多自己的理解。有些地方他甚至画了示意图,箭头、方框、标注,一目了然。
沈屿看了两分钟,把笔记本还回去。
“谢了。”
陆辞接过去,合上,放进抽屉里。
“你要是不会,”他说,“可以问我。”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数学。你要是不会,可以问我。”
沈屿盯着他看了两秒。“我年级第二,你觉得我有不会的题?”
陆辞看了他一眼。“上次月考,你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
沈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确实扣了两分。陆辞是满分。
“……行,我问你。”
陆辞转回头去,没再说话。
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种很浅很浅的红,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屿盯着他的耳尖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趴回桌上。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心想: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他。是说我自己。
我为什么老看他?
周五中午,黑板报小组集合。
陆辞已经站在黑板前面了,手里拿着粉笔,正在继续画钟楼。轮廓已经出来了,现在在画细节。拱门的阴影,钟面上的指针,楼顶的旗杆。
沈屿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中午不吃饭?”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下课的时候。”
沈屿想起来,第三节课下课后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陆辞不在座位上。他以为陆辞出去了,原来是去吃饭了。
十点钟吃的饭。午饭。
沈屿想说“那能叫午饭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支粉笔,走到黑板的右边。
“我写什么?”
张雅从后面探出头来。“写一段励志的话,你选吧。”
沈屿想了想,在黑板上写了一句:“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
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还行,字够大,间距也合适。
“你写的是什么?”张雅凑过来读了一遍,“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什么意思?”
沈屿耸了耸肩。“随便写的。”
他走回座位喝水的时候,路过陆辞旁边。
陆辞正在画钟楼的窗户,一排一排的小方格,间距均匀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沈屿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陆辞的钟楼。
忽然觉得那行字有点矫情。
他伸手想擦掉,但上课铃响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屿正在写数学卷子,旁边推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黑板上那句话,别擦。”
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陆辞。
陆辞在看课本,没看他。
沈屿低下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
“为什么?”
推回去。
纸条又推过来了。
“因为写得挺好的。”
沈屿看着这五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纸条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跟上次那张“不扣”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数学卷子。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进题了。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他说你写得挺好的。
沈屿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盯着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所有的最好,都不如刚好。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矫情了。
周五放学的时候,沈屿收书包的速度又很慢。
这次他没有等。他直接开口了。
“一起走?”
旁边的人正在拉书包拉链,动作顿了一下。
“嗯。”
就一个字。
沈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陆辞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屿要往左拐,陆辞要往右拐。
两人同时停下来。
“那周一见。”沈屿说。
“周一见。”
沈屿愣了一下。“哦对,周末。”
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那周一见。”
陆辞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屿愣在原地的事。
他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冷冷的、敷衍的点头。是那种——很认真的、特意为你点的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屿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笑出了声。
很小声,但他确实笑了。
他往左拐,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陆辞点头的那一下。
认真的。
特意为他点的。
沈屿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
“完了,”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完了”是什么意思。
但他就是觉得——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