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停了。又开了。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边的梧桐树变成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又变成了菜市场、五金店、修车铺。沈屿认得这些地方,他从小在这条街上长大。但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天快黑了,可能是因为他右手打着石膏,也可能是因为他旁边没有人。
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沈屿看着这四个字,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食堂晚上吃什么?”
“面条。”
“什么面?”
“青菜面。”
沈屿皱了皱眉。青菜面。没有肉,没有蛋,就是面条和青菜。
“你没加个蛋?”
“忘了。”
沈屿看着这行字,靠在车窗上。窗玻璃凉凉的,贴着脸颊很舒服。他想说“明天记得加”,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回复。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沈屿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
“怎么搞成这样?”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右手,看了看石膏,又看了看他的脸。
“打球摔的。”沈屿说。
“打球也能摔骨折?”
“鞋带松了,把自己绊倒了。”
他妈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毛手毛脚的。进来吧,汤炖好了。”
沈屿换了鞋走进屋。客厅的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骨头汤。他爸坐在沙发上,放下报纸走过来,也看了看他的手。
“疼不疼?”他爸问。
“不疼了。”
“医生说多久能好?”
“一个月。”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坐回去继续看报纸。沈屿他妈把那碗骨头汤端到他面前,汤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喝汤。”她说。
沈屿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两下,喝了一口。汤很烫,从他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妈,骨头汤不补钙。”他说。
“那也得多喝。”
沈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他一勺一勺地喝,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用左手不太稳,怕洒出来。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那个室友,”她忽然开口,“人挺好的。”
沈屿抬起头。“什么?”
“帮你拿书包,陪你去医院。王老师在电话里说了。”
沈屿愣了一下。王老师在电话里连这个都说了?
“他说那个同学从篮球场一直陪到你打完石膏,连晚自习都没上。”他妈看着他,“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嗯。”沈屿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沈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到了。”
对面没有秒回。沈屿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手机亮了。
“嗯。”
一个字。但沈屿注意到,消息发过来的时间是七点三十一分。从公交站到学校,走路大概五分钟。陆辞应该在七点之前就到宿舍了。那这三十多分钟里,他在干什么?
沈屿没有问。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翻到陆辞的对话框。
“你晚上吃的什么?”
“面条。”
“还是青菜面?”
“嗯。”
“不是让你加个蛋吗?”
对面停了几秒。“忘了。”
沈屿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墙上的一道伤疤。他想起自己右手上的石膏,白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医生说一个月才能拆。一个月,三十天。今天是第一天。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周日我几点到学校合适?”
“随便。”
“那我八点到。”
“你不用急着回来。”
沈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急。”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急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能是急着回去写作业——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手都这样了,写什么作业。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陆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沈屿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亮线,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陆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的样子,台灯开着,旁边没有人。可能是食堂那碗没有加蛋的青菜面,汤已经不热了,面条坨在一起。也可能是陆辞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的样子,手插在口袋里,点了一下头。
沈屿把手机关了。房间彻底暗了下来。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石膏压在被子上,有点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