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了三天,沈屿发现自己比不躲的时候更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有一根绳子捆在胸口上,越勒越紧,喘不上气。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老师讲的内容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中间连停都没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陆辞坐在他旁边,陆辞在看他,陆辞发现了他在躲。
周一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翻到左边,觉得不对。翻到右边,还是不对。他面朝墙,墙是白的,上面有一块污渍。他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不是污渍,是陆辞今天下午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他没见过——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沈屿说不上来。像一个人站在门口,门关着,他不知道该不该敲。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现在觉得像一道伤口。他闭上眼,陆辞的脸又出现了。不是笑,不是冷,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平时一样。
沈屿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比平时重。他想起陆辞昨天说的话:“如果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你可以直接说。”他说“不是”。他说的不是假话,他真的不想不做朋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他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周二早上,闹钟响了。六点。沈屿睁开眼,眼睛又干又涩,像进了沙子。他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快一点才睡着,中间还醒了一次。他坐起来,对面床上被子已经叠好了。豆腐块,端端正正。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沈屿看着那袋早餐,喉咙发紧。陆辞还是帮他带了。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习惯,可能是不在意,可能是——他不敢想。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在床边吃包子。包子还是温的,肉馅还是那个味道。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不是包子不好吃,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喝了一口牛奶,把包子冲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牛奶。一个包子吃了十分钟,平时他五分钟能吃两个。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陆辞站在楼梯口等他。
“走吧。”陆辞说。
沈屿看着他。陆辞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过了,书包背好了。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也睡不好。沈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他不敢问。
两人一起下楼。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以前他们走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现在沈屿刻意拉开了距离,陆辞没有靠过来。他走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靠近,不远离。像一条线,沈屿往左移,他不跟。沈屿往右移,他也不跟。他就在那里,不动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屿停了一下。他想说“你先上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说了,陆辞会问“为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想编理由,也不想说实话。他什么都不想说。
两人一起上了楼。走进教室,坐下。沈屿拿出课本,翻开。他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的陆辞也在看书,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沈屿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在他心上。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让同学们自己做。沈屿看着那道题,读了三遍,没读懂。不是题难,是他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他的脑子被一个人占满了,没有空位给物理。
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乱写。写了几行,发现自己写的不是公式,是“陆辞”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划掉了。划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都是这几天攒的。
“你这道题做出来了吗?”陆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屿愣了一下。陆辞这几天很少主动跟他说话。可能是因为他躲,也可能是因为陆辞也在躲。他不知道。
“没。”沈屿说。
“我帮你看看?”
沈屿想说“不用”,但嘴巴比脑子快。“好。”字已经出去了。陆辞站起来,走过来,弯下腰看沈屿的草稿纸。他的肩膀碰到沈屿的肩膀,隔着校服,沈屿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烫,是温的,像他每天早上带的包子。
“你这里写错了。”陆辞拿起沈屿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沈屿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陆辞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沈屿一直知道。但今天他觉得这只手不只是好看——他想握一下。
沈屿把目光移开。
“懂了吗?”陆辞直起身。
“懂了。”沈屿其实没懂。他光顾着看手了,没看题。但他不敢说没懂,因为再说没懂,陆辞会再讲一遍。再讲一遍,他就会再看一遍他的手。再看一遍,他的心就会跳得更快。
陆辞走回自己的座位。沈屿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中午,沈屿没去食堂。他说不饿。陆辞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自己去了。沈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教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他把脸埋进胳膊里,闭着眼。肚子是饿的,但他不想吃。不是不想吃,是不想去食堂。不想坐在陆辞对面,不想看他吃饭的样子,不想让自己的心跳在不该快的时候快。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门开了。沈屿抬起头,陆辞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沈屿桌上。
“包子。趁热吃。”
沈屿看着那个袋子,喉咙又紧了。他不想哭,但眼睛酸酸的。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谢了。”他说。
陆辞没说什么,坐回自己的座位。
沈屿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包子还是温的,塑料袋内壁有一层细密的水雾。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他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难过,是——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己这几天像个傻子。躲什么?躲得掉吗?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带早餐。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帮他讲题。他躲了三天,陆辞还是给他买包子。他躲了个寂寞。
下午,沈屿的状态更差了。
他趴在桌上,不想动。不是懒,是没力气。心里那种累比身体的累更难熬,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推不开,搬不动。他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上学期用圆规刻的。他当时刻的是一个笑脸,现在看像个哭脸。
“沈屿。”陆辞叫他。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今天脸色不好。”
沈屿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什么样,但他知道陆辞说的是真的。他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眼睛下面发青,嘴唇发白,像三天没睡觉的人。他确实三天没睡好了。
“可能是没睡好。”沈屿说。
陆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话要说,但没说。沈屿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你为什么没睡好”,想问“你是不是在躲我”,想说“你到底怎么了”。但他没问。他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