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湿地公园门口停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不是那种暴晒的热,是春天的暖,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棉被。沈屿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水汽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杯刚泡好的茶,清新得让人想打喷嚏。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张开,能感觉到风从指缝间穿过。
陆辞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瘪瘪的书包,看着远处的江面。江面很宽,水是灰绿色的,风吹过来,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对岸是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像少女在洗头发。天很蓝,没有云,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像在画圈。
“比上次那个江边大。”沈屿说。
“嗯。”
“水也比那边绿。”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陆辞看了他一眼。“很大。很绿。”
沈屿笑了。这算四个字,但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秒,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王老师在前面吹哨子,声音尖锐,划破了空气。“各班集合,清点人数。到了之后以小组为单位活动,不许单独行动,不许下水,不许爬树。下午两点半在这里集合。”
不许单独行动。沈屿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不许单独行动,意味着他们不能脱离小组。不能脱离小组,意味着他们身边永远有六个人。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二十四只耳朵。每时每刻都在看,都在听。
他看了陆辞一眼。陆辞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了。像两只受惊的鱼,各自游回了自己的水域。
张雅举着手机,在拍风景。赵一航和周敏在抢一包薯片,薯片袋被扯得吱吱响,里面的碎屑哗啦啦地往下掉。林小禾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他的鞋带总是松,沈屿怀疑他是故意的。
“走了走了,往里边走。”张雅收起手机,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路。小路是用石板铺的,两边长满了草,草是嫩绿色的,刚冒出头不久。石板之间的缝隙里也有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沈屿走在队伍中间,陆辞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米,不远不近。林小禾走在后面,一会儿拍沈屿的肩膀,一会儿踩陆辞的影子,一会儿跑到前面去摘一朵野花。他摘了一朵黄色的野花,举到沈屿面前。“送你的。”
沈屿看了他一眼。“干嘛?”
“送你花啊。春游嘛,要有仪式感。”
沈屿接过花,拿在手里看了看。花瓣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黄色的,中间有黑色的花蕊。他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想了想,把花递给了陆辞。“给你。”
陆辞看着那朵花,接过去,夹进了口袋里。林小禾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我送你的花,你转手送给他?”
“你不是送我的吗?送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林小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他。他看着陆辞口袋边露出来的那朵黄色小花,又看了看沈屿,笑了。那笑容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转过身,跑到前面去摘另一朵花了。
小路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不高,刚没过脚踝,踩上去沙沙的。远处是江面,近处是几棵歪脖子柳树,树干很粗,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张雅把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垫子是红白格子的,铺开之后像一张大号的棋盘。大家脱了鞋,踩上去,围坐成一圈。
“把吃的都拿出来,共享。”张雅拍了拍手。
各种零食从书包里涌出来。薯片、饼干、巧克力、果冻、酸奶、面包、火腿肠、水果,堆了一垫子,像一个小型的超市货架。沈屿从书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两个苹果、两盒牛奶,放在垫子上。张雅看了一眼。“你带这么多?两个人吃的?”
“嗯。”沈屿没说是哪两个人。
陆辞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饭团,放在垫子上。两个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白的,像两个小雪球。沈屿看了一眼那两个饭团,又看了一眼陆辞。“你就带这个?”
“够了。”
沈屿把一个三明治递给陆辞。“吃这个。”
陆辞接过去,看了看。“你做的?”
“我妈做的。我负责装。”
陆辞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沈屿笑了。陆辞说“好吃”的时候,语气跟说“还行”不一样。这个“好吃”是真心的。沈屿自己也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了,火腿片有点咸,生菜有点蔫。但陆辞说好吃,那就算好吃。
大家边吃边聊。张雅在讲她上次春游的经历,说她们班去爬山,有人从山坡上滚下去了,滚了三圈,站起来拍拍土说“没事”。赵一航在讲他小时候抓鱼,被螃蟹夹了手指,哭了半小时。周敏在讲她家的猫,说那只猫会开门,会开抽屉,会开冰箱,快成精了。林小禾在讲他昨晚做的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超级英雄,会飞,但飞不高,只能飞到树那么高。沈屿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旁边那个人身上。陆辞坐在他左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能感觉到陆辞手臂的热气,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的,像一杯放在旁边的热水,不烫,但你知道它在。
沈屿的手放在垫子上,手指在草席的纹路上画圈。陆辞的手也放在垫子上,两人的手指之间隔了几厘米。沈屿看着那几厘米,觉得它们像一道河。不宽,但他不敢跨过去。周围有人,他不敢。他的手动了,不是往陆辞那边移,是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一点。缩完之后他又后悔了,又移回去了。移回去之后又缩了。来来回回,像钟摆。
陆辞的手动了。他的手从垫子上抬起来,拿了一块饼干,递给沈屿。“吃。”
沈屿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干是奶油味的,很甜,甜得他牙疼。但他的心跳比饼干还甜。
吃完东西,张雅提议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瓶子转到谁谁选。瓶子是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放在垫子中间,张雅转了一下,瓶子转了几圈,停下来,瓶口对着赵一航。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雅问。
“真心话。”赵一航说。
“谈过几次恋爱?”
赵一航脸红了。“零次。”
全班笑了。赵一航的脸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朵,红到他恨不得钻进垫子底下去。沈屿也笑了,但他笑得很心虚。因为他谈过恋爱。正在谈。坐在他旁边。他的嘴角咧着,但眼睛在瞟陆辞。陆辞没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想别的事。
瓶子又转了一次,这次瓶口对着沈屿。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雅问。
沈屿想了想。真心话,万一问到不该问的,他不能说谎,说了谎会被看出来。大冒险,万一让他做奇怪的事,他做了会被看到,不做会扫兴。他想了想,选了真心话。
“你最近有没有喜欢的人?”张雅问。
沈屿的脸“唰”地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个脸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耳朵、脖子、额头,全红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沈屿说。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
“是谁?”赵一航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