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圆颔首道:
“母亲腿脚不好,家中弟妹又尚且年幼,帮不上什么忙,也只有我回去,才能与母亲相互照应着。”
大约又要面对一场不可避免的分别,海郁离心中不舍,
“…其实我可以找些得力的人去你家中照料你母亲,还可以帮她看顾生意的,好不好?”
“娘娘大恩,吉圆感激不尽。” 吉圆泣声道:
“可我这次回家,见母亲如此操劳,已比几年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我心中愧疚难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尽过做子女的本分。”
她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所以我此去也不光是为了照料母亲,看顾生意。亲人之间的情分,总是外人代替不了的。”
她这些话,海郁离亦感同身受,且自己好歹是十几岁才离家嫁入宫中的,吉圆和小芝两人不到十岁便已跟在她身边了,她们对家人的情感,自是比自己还要深刻得多。
“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不拦你。” 海郁离紧握着她双手,
“可你若是在家中过得不好,再有什么难处,记得随时与我通信,好吗? ” 她又用指腹玩笑似地推了一下吉圆的额头,
“你这傻丫头,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我们自小一同长大,相伴十余载,全属缘分。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陪伴我一辈子,又有什么要紧的。”
海郁离为她留足了后路,又让她离开得无半分后顾之忧,吉圆倏尔泪如泉涌,扑到海郁离怀中,与她紧紧相拥,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海郁离眼底也是一片氤氲,轻拍着吉圆的后背,无声安慰着她。
少顷,吉圆心绪渐平,泪意消散后,她从海郁离的怀里退出来,又向着她伶俐道:
“娘娘不用太惦记我,我也是有些抱负的,兴许我回去料理生意后能大展宏图,从今往后富甲一方呢!”
海郁离同她一起破涕为笑,
“好,那我便在禄京,等着听方吉圆大东家的辉煌发迹史。”
五日后,吉圆辞别了海郁离和钱嬷嬷,还有特地赶来宫中送别她的小芝,坐上了归家的马车。
又过了两月,她的第一封书信送到了海郁离手中。
信中写到,她归家这段日子过得十分舒心,食铺的生意也因着她母亲的好手艺,和她与姨母们的尽心经营而愈发红火,几乎日日都有回头客。
吉圆离宫后,海郁离晚间浅眠易醒的毛病更严重了,每五日里就有两日睡得极不安稳。
海郁离这状况使得李僩为也忧心忡忡,常召太医问话不说,他自己也翻起了好些古籍医书,一心想要将海郁离的身子调养好。
刘太医建议海郁离白日里多出去走动,击一击翎风球,消耗些体力。身子疲乏到了一定程度,晚上自然能睡得好些。
李僩为听了海郁离转述他这话,面色一沉,险些就要斥他居心不良,有意损耗皇后凤体。海郁离比李僩为宽和不少,替刘太医辩解了几句,加上她自己也想着这方法可行,便开始每日都绕着宫墙走上一遭。
溽暑尽消,她带着湄若菀青缓步走在青砖甬路上,时常觉得惬意,不知不觉间,几人又行至端拱殿的宫廊前。
“娘娘快看。” 菀青指着斜前方一处墙角对着海郁离道。海郁离抬眸望去,远处有两人正在墙垣下交谈着,其中有一人海郁离记得清,正是数月前被她杖责了几十板子的内官。
海郁离又仔细瞧了眼另一个人,也觉得很是眼熟。湄若道:
“那不是之前被娘娘处罚过的绍全吗,正和乾玄殿的守忠说着话呢。”
“守忠?”
湄若回话:
“娘娘忘了? 守忠是御书房当值的内官,偶尔能近皇上身的,是承顺的徒弟。”
海郁离暗自思量着什么,菀青有些不悦地张口:
“怪不得,这绍全上一回对底下人那般趾高气昂,如今面对着守忠,竟也只有躬身陪笑的份儿,这嘴脸真是难看。”
菀青话虽尖刻,却句句说进了海郁离心坎。
狐假虎威,所得权柄皆由上所赐,因此只能对尊者卑躬屈膝,对弱者则有权肆意凌辱。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远处二人几眼,便带着湄若和菀青离开了。
至夜,李僩为步履悄然回到寝殿,只是没成想,榻上之人还是听到了动静,翻了个身安然看向他。
“想着不要打扰你休息,还是把你吵醒了。”
李僩为轻声道。海郁离淡然一笑,
“我本就没睡着。”
“养心汤喝过了吗?” 李僩为坐到床边,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适才刚喝过的。” 她双眸明亮,答完话后又张口揶揄他:
“你每日都忙到这样晚,当心哪一日也要喝什么汤药才好。”
李僩为轻掐一把她的脸,低笑道:
“你这做妻子的,能不能盼丈夫点好,嗯?”
海郁离也被他哄笑,轻轻按下他的手,又听他无奈道:
“这段日子都在忙新政的事,等过几日就好了。”
海郁离能理解他这辛苦,并无多言。须臾,她从他身上坐起来,俯身趴在榻上,支着下颌无心说道: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有一日不再做皇帝皇后呢?”
话音落下,她才感到有些心惊,抬眸一看,李僩为明显愣住了,而后问出一句:
“小芝又给你带什么书了?”
“不是…” 她慌张一笑,“我随口问问的。”
李僩为不买账,依旧沉着脸。海郁离只好接着道:
“我是心疼你太累了,才随便感慨一句的。”
“…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李僩为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海郁离无奈道: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