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由得有些讶然,只因此茶我虽有几分喜爱,但月浸瑶华本为极品春茶,产量不多又难以存放,而如今,已至十月尾声。
更何况……这并非宫廷用茶。
想及此处,我知晓定是楚沉意又不知自何处知晓我的偏好,特意命人留存下来的。
心底某处因此悄然微软,我抬手接过茶盏,是恰到好处的七分温烫。
入口丝滑,唇齿留香,依旧如记忆那般回甘悠长。
我动容地侧眸望向身旁的楚沉意,他亦单手支颐含笑望着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荡漾着柔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后我淡然回首,垂眸专注于笔下未尽的奏章,唇间却难以抑制地泛起清浅的弧度。
待到批阅完今日的奏折,暮色已悄然降临。
裴钰默然上前,垂首整理着桌案散落的奏章,将其分类捆扎,动作干净而利落。
楚沉意放下茶盏,意味不明的眸色落在裴钰身上,言语间带着惯有漫不经心的玩味。
“近日折返于朝堂与行宫之间,裴爱卿辛苦。”
裴钰闻言,整理奏章的指尖微顿,却并未抬眸,神色疏离平静。
“陛下谬赞,臣身为王爷之人,本该如此。”
王爷之人……
这句话顷刻将我拉回了那个秋雨连绵的夜晚。
想起他为我换药的疼惜,与彼此难得感性的交谈,此刻望着他那双湛蓝眼眸,深处似乎隐匿着几分黯淡。
很快他便整理完毕,正欲转身离去,我见他挺拔的背影似乎愈添孤寂,心绪不由得复杂起来,莫名出言叫住了他。
“……裴钰。”
他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回身望向我,那双沉寂的湛蓝眼眸颤动片刻,清冷的声音无形添了几分仅对我才有的柔和。
“属下在。”
我自桌案起身走至他面前,唇间泛起浅淡的笑意,望着他清冷如玉的面容轻声道。
“多谢。”
“回府路上,多加小心。”
裴钰似乎恍惚片刻,随后略微不自然地垂下眼眸,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属下知晓。”
语毕,便携着奏章转身融入那渐浓的暮色之中,未曾回首。
我静默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逐渐萦绕起极为复杂的愧疚心绪。
自十岁那年的上元节,我意外从人牙挥鞭的手中,救下那个濒死却始终不肯求饶半句的异眸少年,将他带回府中如影随形伴我十七年。
我看着他从我的贴身侍卫,到如今权柄在握的暗影司统领,入仕以来甘愿为我隐匿于黑暗,替我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务,滴水不漏。
他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与我同生共死的盾,亦是我如今除了阿政,绝不能失去的故人与存在。
他对我情深意重,我又何尝不知?如今我与楚沉意久居行宫,将朝堂琐事与奔波之苦尽数压于他肩头,他却未曾多问一句。
我待他……终究是亏欠良多。
望着他逐渐远去背影,正恍惚思虑间,已有手臂自身后占有性地环上腰际,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楚沉意将下颌抵在肩上,温热的气息暧昧拂过耳畔,言语带有些许似有若无的吃味。
“沉渊待属下……倒真是极好。”
我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那教我心神微漾的暧昧气息,垂眸望向飘落的银杏叶,神色平淡无波。
“陛下何必如此?”
“裴钰虽是臣自幼的近身侍从,但也是陛下的裴统领。”
我试图将此事拉回君臣公事的范畴,楚沉意岂会不知我的用意?
但他亦知晓暗影司虽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却是听命于我个人的直属机构,更有无需上朝可先斩后奏的至高权柄。
耳畔传来意味不明的低笑,显然那人并不满意这个答案,环在腰际的手臂力道收得更紧,微凉的薄唇贴近着耳畔不依不饶道。
“……是么?”
“可孤听闻,裴统领方才那句王爷的人,可亲近得很。”
我知晓他计较的,向来并非权柄旁落,而是超越界限的亲密与归属。
洞悉人心敏锐如楚沉意,占有欲更是强得不着痕迹,然而我却并未因此而不虞,心底反倒萦绕起些许无奈的纵容笑意。
终是在他的怀里转过身,望着那双暮色笼罩下愈发惑人的狐狸眼眸,自然亲昵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无奈浅笑道。
“陛下连臣的属下,都要吃味?”
楚沉意因我难得主动的亲近,唇角勾起极为受用的笑意,那笑颜在暮色中愈发妖孽横生。
他忽然不由分说地将我横抱起来,在耳畔暧昧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与宣告。
“那又如何?孤……”
“不许任何人觊觎孤的……摄政王。”
身体骤然悬空,我不由得下意识地揽紧他的脖颈,对于他这般突如其来又充满占有欲的举动,我似乎早已习惯。
望着那双咫尺间将深情与占有溢于言表的狐狸眼眸,我终究还是选择了纵容,未置可否地浅笑着低声道。
“臣……知晓。”
话音未落,他已垂首吻了下来,封缄了所有未尽之语,在漫天飞舞的鎏金银杏雨中,在暮色彻底笼罩天地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