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不知为何,他清冷的狭长眼眸深处,那份生性而来挥之不去的坚韧与忧郁共存,竟与记忆中的祝离玉有几分神似。
并非容貌,而是那种极致理想化下尚未被权谋完全侵蚀的内核,以及与这京都官场格格不入的清澈与破碎感。
李宴殊出身锦绣玉堆,仕途顺遂,年仅二十三岁便官居禁军统领要职,在京都这般诡谲的权谋漩涡下,心底却还能保留这样一份近乎纯粹的信任,同我这个旁人唯恐惊惶避退的摄政王,坦言如此私密的心事……
两种复杂的心绪交织在一起,我望着他低垂的黯淡眉眼,此刻有几缕青丝缓缓垂落,遮挡了些许苍白的脸庞,一个近乎决绝的念头悄然而生。
不论是李琬琰因萧砚尘而香消玉殒的愧疚,还是为了眼前这双不设防的忧郁眼眸,我都要用尽全力,保他在这黑暗肮脏的京都权谋漩涡中,此生无恙。
我微微颔首,未曾多言,只垂眸轻舀起尚存余温的羹汤,缓缓递至他面前,心绪复杂地轻声道。
“本王……知晓。”
李宴殊忽然抬眸望向我,狭长的忧郁眼眸中,萦绕着了然到共情痛惜的微光。
他入仕多年,又如何不知我与傅昱衡之间那场你死我活的清算,以及横亘着母亲惨死无法化解的仇怨。
他知晓,我甚至比他更深刻懂得那句“世家父子终究如此”这短短八个字背后的沉重与痛楚。
我们之间,在这一刻,因这极为相似的情感创伤,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无声却沉重的共情。
故而喂完白玉羹,我并未起身离开,而是依旧坐在榻沿,就着愈发昏暗的烛火与浓郁到极致的玉栀瑶华香,与他低声闲谈。
未曾提及朝堂之事,只闲言着他所极为感兴趣的北境见闻,亦或随意谈及琴艺诗句,彼此有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他起初还有些拘谨,随后在我难得的温和下逐渐放松下来。
偶尔会因我某句平淡的点评而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的轻愁,竟有几分清冷与坚韧的矛盾共存下,纯粹到惊心动魄的清绝。
李宴殊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狭长眼眸深处,似乎萦绕着动容到难以言喻的复杂微光。
仿若要将这昏暗烛光下难得的静谧夜晚,将他生命中被如此细致呵护的时刻,珍重地深深刻印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逐渐模糊微弱下来,轻声呢喃着“殿下”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向来微蹙的眉宇似乎舒展些许,但那份清冷忧郁的气质已然深入骨髓,即便在这般不设防的沉睡中,也未曾全然散尽。
我依旧坐于原处,垂眸望着他沉睡的容颜,许是重伤后的虚弱,教他难得褪去了身为禁军统领的沉郁,更显出几分与平日极为不同的柔和与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大抵确认他已安睡,我才缓缓起身,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也惊扰了这片由愧疚与偶然意外交织出的缘份与宁静。
俯身为他掖好被角,轻手垂下床幔纱帐,那盏昏暗的烛火不知在何时早已燃烧殆尽,随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房,轻轻合上房门。
裴钰依旧沉默守在门外,任由夜色将他全然笼罩在阴影里,抱臂持剑倚在廊下守候着我,如同过往千千万万个日夜。
那双向来沉静的湛蓝眼眸,在与我相视时,深处掠过些许复杂的微光。
我未曾言语,只静默望着他微微颔首,示意李宴殊无事。
心底那片因楚沉意而翻涌的冰冷怒潮,在此刻被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京都的夜,因这秋雨,更显漫长而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