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九月初一日
浩浩汤汤的江水拍打着丹徒城外的礁石,卷起丈高的白浪,江风卷着水汽,吹过城外连绵的军营,将一面面赤色的 “孙”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营垒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江东的精锐水师沿江列阵,步骑在演武场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天,隔着数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笼罩了整座丹徒城。
而这股席卷江东的风雨,源头,正是千里之外的官渡战场。
袁绍十万大军全线溃败、只带八百亲卫仓皇逃回邺城的消息,早在八月末一路传到了江东,传遍了吴郡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吴郡将军府的议事堂中。
那日,孙策正坐在主位上,与张昭、张纮、周瑜等江东文武商议秋收与赋税之事,听到斥候快马送来的军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的竹简杯碟尽数跳起,他豁然起身,虎目之中精光四射,朗声大笑,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意气风发:“好!好一个曹孟德!竟真的以四万兵马,破了袁绍十万大军!”
堂下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震惊,议论纷纷。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是天下公认的最强诸侯,所有人都以为,官渡之战少说也要打上一两年,谁也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袁绍竟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唯有周瑜站在列首,面沉如水,眉头紧紧蹙起,看向主位上的孙策,心中已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总角之交的兄弟了。孙策人称 “江东小霸王”,性情桀骜,胆略过人,一生戎马,最是擅长抓住战机,险中求胜。曹操与袁绍在官渡鏖战半年,江东按兵不动,本就是在等一个坐收渔利的机会。如今曹操虽大胜,却也必然兵马疲惫,粮草耗尽,主力深陷北方,许昌后方空虚,这样的天赐良机,孙策绝不会放过。
果然,周瑜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孙策大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许昌的位置,猛地回头,看向堂下众人,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曹操与袁绍官渡死战,如今虽胜,却已是强弩之末。曹军主力尽在官渡未回,许昌空虚,汉帝就在许都,此乃天赐良机!我意即刻整顿江东兵马,调集粮草战船,屯兵丹徒,待兵马齐备,便亲率大军北上,奔袭许昌,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句话,瞬间在议事堂中炸开了锅。
张昭、张纮等文臣,脸色骤变,纷纷上前劝谏。
“将军!万万不可啊!” 张昭率先出列,对着孙策深深一揖,语气急切,“曹操新胜官渡,士气正盛,虽兵马疲惫,却根基未损。许昌有荀彧坐镇,防守严密,绝非轻易可破。更何况,江东内部未定,山越部族屡屡叛乱,世家大族阳奉阴违,此时倾巢而出,后方必生大乱!将军三思啊!”
张纮也跟着附和,苦口婆心劝道:“子布先生所言极是。将军,江东平定未久,民心未附,粮草储备也不足以支撑长途奔袭。奇袭许昌,千里奔袭,乃是兵家大忌,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还请将军收回成命,稳守江东,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一众文臣纷纷附和,皆是反对之声。他们大多是江东本土士族,只想稳守江东,保一方安宁,根本不愿跟着孙策行此险招,北上与曹操争锋。
可孙策心意已决,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谏。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话,桀骜的眉眼间满是自信与锐气:“诸位不必多言!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曹操能以四万兵马破袁绍十万大军,我孙策坐拥江东六郡,为何不能奇袭许昌,成就大业?昔日项羽八千江东子弟,便能横扫天下,我今日有江东数万雄兵,何惧曹孟德疲弊之师?”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周瑜,问道:“公瑾,你意下如何?”
周瑜上前一步,眉头依旧紧锁,语气恳切:“伯符,子布先生他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曹操虽胜,却非易与之辈,许昌必有防备。更何况,你前番遇刺,伤势未愈,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此时长途奔涉,亲冒矢石,太过凶险。依我之见,不如先厉兵秣马,安抚内部,待来年开春,曹操与袁绍如再起战事,我们再寻机北上,方为万全之策。”
他不仅是在担忧战事的凶险,更是在担忧孙策的安危。前番震泽遇刺,险些丢了性命,全靠刘茜妙手回春,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刘茜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孙策万万不可再孤身犯险,轻身外出,一定要时刻带着护卫,提防刺客。可孙策性子本就豪放不羁,伤好之后,早已把这些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若是此次率军北上,战线绵延千里,刺客更是防不胜防,一旦再出意外,江东就彻底塌了天。
可此时的孙策,早已被奇袭许昌、迎奉天子的雄心壮志填满,哪里听得进这些劝阻。他哈哈大笑一声,拍了拍周瑜的肩膀,朗声道:“公瑾,你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当年我们带着三千兵马,便能横扫江东,打下这六郡基业,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何惧之有?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即刻传令下去,各郡调集兵马粮草,三日内进驻丹徒!”
他是江东之主,言出必行,军令如山。堂下文武见他心意已决,再也无人敢多言,只能躬身应诺,各自散去筹备。
周瑜看着孙策意气风发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北上,绝不会像孙策预想的那般顺利。
丹徒地处长江南岸,扼守南北咽喉,是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大军驻扎下来后,丹徒城瞬间变得戒备森严,沿江的码头停满了战船,城外的军营连绵不绝,日夜都有兵马操练,喊杀声震天。孙策每日里与周瑜商议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整顿兵马,只待粮草齐备,便即刻率军渡江北上。
可军务再繁忙,也改不掉他刻在骨子里的性子。
孙策本就酷爱驰马射猎,一身骑射功夫,在江东无人能及。从前平定江东之时,他便常常孤身深入山林,射猎猛虎,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哪怕麾下将领屡屡劝谏,说他身为一军之主,不该轻身犯险,他也始终不以为意。前番震泽遇刺,九死一生,他也只当是一时不备,并未放在心上,更别说刘茜临走前那番语重心长的告诫,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高气爽,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孙策处理完一夜的军务,只觉得浑身筋骨发痒,便带着十几名亲卫,出了大营,往丹徒城外的西山而去。
西山山林茂密,獐鹿成群,是丹徒城外最好的猎场。孙策骑的是一匹大宛进贡的宝马良驹,名唤 “踏雪”,神骏非凡,日行千里,速度极快。进山之后,很快就看到了一头身形健硕的雄鹿,从林间一闪而过。
孙策眼睛一亮,大喝一声 “驾!”,双腿一夹马腹,踏雪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雄鹿追了出去。
身后的亲卫们见状,连忙策马跟上,可他们的坐骑哪里比得上踏雪马的速度,不过片刻功夫,就被孙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孙策策马奔腾,一心追逐着前方的雄鹿,丝毫没有察觉到,密林深处,三道阴冷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
这三人,正是前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同党,也是上一次在震泽伏击孙策的刺客的同伴。
当年许贡上书曹操,说孙策骁勇,与项羽相似,应该召入许都,免生后患。这封书信被孙策截获,孙策大怒,当即下令诛杀了许贡。许贡麾下的门客,感念主公厚恩,立誓要为许贡报仇,蛰伏了数月之久,一直在寻找刺杀孙策的机会。上一次震泽伏击,功亏一篑,三名同伴尽数身死,他们三人侥幸逃脱,却并未放弃,一路跟着孙策的大军,从吴郡到了丹徒,终于等到了孙策孤身一人、亲卫不在身边的绝佳机会。
三人躲在密林的树后,手中的硬弓早已拉满,箭头在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 箭尖之上,早已淬满了剧毒的乌头。这种草药,见血封喉,一旦入体,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眼看着孙策策马而来,距离他们不过数十步之遥,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同时松开了弓弦。
“咻!咻!咻!”
三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呈品字形,朝着策马而来的孙策,齐齐射了出去!
弓弦响动的瞬间,孙策心中猛地一惊,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手中的马鞭一甩,精准地抽飞了迎面而来的一支箭,又猛地俯身,躲过了第二支箭。可第三支箭,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避无可避,“噗嗤” 一声,深深刺入了他的左侧脸颊!
箭头穿透皮肉,几乎要从另一侧穿出,箭上的剧毒,瞬间顺着血液,蔓延开来。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孙策闷哼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那匹踏雪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孙策死死地攥住缰绳,忍着脸颊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喝道:“何方鼠辈,敢暗箭伤人!”
密林之中,三名刺客手持环首刀,冲了出来,目露凶光,朝着孙策扑了过来:“孙策!我等为主公许太守报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们三个废物,也想取我性命?” 孙策怒喝一声,虎目圆睁,哪怕脸颊中箭,剧毒入体,身上的气势依旧凌厉逼人。他手中的佩剑舞得虎虎生风,迎着三名刺客,便厮杀在了一起。
乌头毒扩散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孙策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也开始发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可他依旧咬着牙,拼死力战,剑光闪过,血花飞溅,不过数合,便一剑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胸膛,又反手一剑,斩下了第二名刺客的头颅。
剩下的最后一名刺客,见同伴身死,却依旧红着眼,不要命地朝着孙策扑了过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被甩在身后的亲卫们,终于循着马蹄声赶了过来。
那刺客见状,知道再无机会,刚想转身逃跑,就被冲过来的亲卫们团团围住,乱刀砍死在了当场。
“将军!将军!”
亲卫们翻身下马,冲到孙策身边,看着他脸颊上的箭矢,看着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孙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脸颊上的剧痛越来越烈,浑身冰冷,天旋地转。他手中的佩剑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将军!快!快抬将军回大营!快去找医官!”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抱起孙策,翻身上马,疯了一样朝着丹徒大营疾驰而去。身后的西山密林,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还有秋风卷过树叶的呜咽声,仿佛在预示着这位江东小霸王,即将走到尽头的宿命。
丹徒大营,中军主帐。
孙策被抬回来之后,情况便急转直下。
他的左脸颊肿得老高,乌头毒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全身。整个人发起了高烧,体温烫得吓人,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也只是意识模糊地胡言乱语,浑身抽搐,气息奄奄。
江东所有有名的医官,都被周瑜紧急召集到了大营,围在孙策的床边,一个个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乌头本就是天下至毒,更何况箭头之上的乌头,经过了特殊的炮制,毒性更烈,已经侵入了血脉,攻入了脏腑。医官们换了一副又一副解毒的方子,用了针灸放血的法子,都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孙策的气息越来越弱,脉搏越来越细。
最后,所有的医官都摇着头退了出来,对着周瑜躬身道:“都督,我等…… 无能为力了。箭毒已经攻心,将军他…… 已经无力回天了。都督还是…… 准备后事吧。”
“滚!都给我滚!”
周瑜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温润儒雅的江东周郎,此刻状若疯魔,厉声喝骂道:“我家将军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你们若是救不活将军,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医官们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却也只能连连磕头,无话可说。毒已攻心,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未必能救得回来,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周瑜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孙策,看着他肿胀发黑的脸颊,看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二人,总角之交,情同手足,从父亲战死之后,便一起相依为命,带着三千兵马,横扫江东,打下了这六郡基业,约定好要一起平定天下,成就霸业。可如今,他的兄弟,他的主公,却躺在这床榻上,生死一线,而他却无能为力。
无边的绝望与焦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手足无措,心如刀绞之际,一道灵光,忽然猛地闪过了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