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喜欢刺绣,阴桓每次去吴郡办事,都会特意跑吴郡著名的绣坊,给她买来最好的桑蚕丝线、最精致的绣绷,还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绣样图谱。知道她跟着刘茜学医,他便把自己珍藏的医书,送给刘燕。
他从不会过多地干涉她的生活,却总会在细微之处,给她最妥帖的照顾。知道少女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心事,他从不会追问,只会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让随从去镇上买些女孩子喜欢的花钿、脂粉、点心,悄悄放在她的院门口;知道她护着弟弟妹妹,性子要强,便会在她遇上难处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却从不声张,给足了少女体面。
刘燕性子内敛,不善言辞,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会在阴桓忙得忘了吃饭的时候,端着温热的饭菜送过去;会在他熬夜看书的时候,给他泡上一杯温热的震泽新茶;会亲手给他缝制贴身的中衣、护膝,针脚细密,藏着少女最真挚的感激。她早已在心里,把这位温柔稳重的阴伯父,当成了自己真正的父兄。
而最黏阴桓的,还是五岁的曹宇。
这个小家伙,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团子,每日里最开心的事,就是穿过那扇篱笆小门,跑到阴桓的院子里,缠着他陪自己玩。
阴桓对这个小团子,更是疼到了骨子里,视若己出。他耐着十二分的性子,陪着曹宇玩闹,给他做各种各样的小玩具:用木头削的木剑、木马、竹蜻蜓,用竹篾编的风筝、蝈蝈笼,用泥巴捏的小动物,每一件都做得精致用心,把曹宇哄得开开心心。
每日里,震泽湖畔的草地上,总能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阴桓牵着曹宇的小手,教他放风筝,看着小家伙追着风筝跑,笑得前仰后合,他的眼底也满是笑意;他会带着曹宇去湖边钓鱼,教他认识湖里的鱼,岸边的花草,给他讲中原的山川地理,讲各地的风土人情,小家伙听得入了迷,常常窝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会教曹宇识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一笔一划,耐心十足,哪怕小家伙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跑了,他也从不生气,只是笑着等他玩够了,再接着教。
曹宇也把阴伯父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人,有什么好吃的,第一个先给阴伯父留着;受了哥哥的 “欺负”,第一个跑去找阴伯父告状;晚上做了噩梦,哭着喊着要找阴伯父讲故事。就连刘茜都常常笑着说,阿平现在跟阴伯父,比跟她这个阿娘还要亲。
三个孩子,都真心实意地喜欢着这位温柔稳重的阴伯父。那扇篱笆小门,每日里被孩子们推开又关上,吱呀的声响,伴着孩子们的笑闹声,让原本清净的宅院,变得热闹非凡,处处都透着烟火气。
而阴桓的到来,更是成了刘茜最坚实的后盾。
她在这乱世之中漂泊了十年,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江东,始终都是一个人撑着。在南阳,她无依无靠,只能任人磋磨;在许昌,她困在后院的牢笼里,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哪怕怀着孩子,也要独自面对曹操女人的算计;逃到江东,她带着三个孩子,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哪怕在震泽落了脚,也要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护着孩子们,守着这一方小院,应对着乱世里所有的未知与风险。
她像一只时刻警惕的母兽,用自己的身躯,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扛下那些风雨。
而阴桓的到来,像一座稳稳的山,立在了她的身后。他从不会干涉她的决定,从不会打乱她的生活,却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永远都在,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解决所有的麻烦。
震泽虽偏安江东,却也并非全然的太平盛世。汉末乱世,战火纷飞,常有战败的散兵游勇,顺着长江流窜到江东,劫掠村落,骚扰百姓;也有周边的地痞流氓,看着震泽的茶农们日子好过了,便纠结起来,想要强占茶园,勒索钱财,惹是生非。
从前遇上这种事,都是刘茜出面,靠着自己在乡邻中的声望,靠着吴郡孙权那边的照拂,勉强解决。可她终究是个女子,带着三个孩子,遇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散兵、地痞,难免会有风险,也难免会受委屈。
而现在,有阴桓在,这些事,再也不用她出面了。
有一次,一群从北方下来的散兵,足有十几个人,流窜到了震泽周边,拿着刀枪,闯进了村里,想要劫掠百姓,更是盯上了刘茜的茶园,扬言要烧了茶园,抢光村里的粮食。乡邻们都慌了,女人们抱着孩子躲进屋里,男人们拿着锄头扁担,却也挡不住拿着刀枪的兵痞。
就在这时,阴桓带着两个随从,从院里走了出来。他一身劲装,腰间佩剑,眼神冷厉,不过三言两语,便镇住了那群散兵。对方见他只有三个人,不知死活地冲了上来,阴桓拔剑出鞘,不过数合,便将为首的几人打翻在地,一身沙场厮杀出来的煞气,吓得那群散兵魂飞魄散,跪地求饶,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村子,再也不敢靠近震泽半步。
经此一事,村里的乡邻们更是对阴桓敬重有加,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刘茜的宅院,也没有人敢来村里惹是生非。就连周边村落遇上了地痞骚扰、乡邻纠纷,也都愿意来找阴桓调解。他本就是世家出身,深谙大汉的律法,又明事理,辨是非,处事公允,不管多棘手的纠纷,到了他手里,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让双方都心服口服。久而久之,他在震泽周边的声望,也越来越高,成了乡邻们心里最可靠的依靠。
而对刘茜,他的照顾,更是藏在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里,不逾矩,却处处都透着用心。
她夜里要去给急症的乡邻看病,不管多晚,他都会提着灯笼,牵着马,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去病人家里,再安安全全地把她送回来,从不多言,却永远都在;她制茶忙季,整日守在炒茶锅前,顾不上吃饭,他便会让厨房做好温热的饭菜,按时送过来,看着她吃完,才放心离开;她当年怀曹宇因为救治孙策和逃难落下的腰疾,阴雨天总会犯,他便寻遍了吴郡、江东的名医,求来了热敷的方子,采买了最好的药材,磨成药粉,装在布包里,给她热敷腰腹,缓解疼痛。
他从不会说什么动人的情话,也从不会逼她给什么回应,只是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在她身边,替她扛下所有的风雨,替她打理好所有的琐事,让她能安安心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再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不用再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
刘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春日里,她带着孩子们在茶园采茶,一回头,就能看到他在不远处,帮着乡邻们打理茶树,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温柔而安稳;夏日里,她带着孩子们在震泽湖上泛舟,他会摇着船,陪在一旁,给孩子们摘莲蓬,捞菱角,护着一船人的平安;秋日里,村里收稻子,晒茶饼,他会带着随从,帮着家家户户忙活,院里院外,都是丰收的热闹;冬日里,落雪的寒夜,她在堂屋里教孩子们读书,隔壁的院子里,总会温着一壶热酒,一碟点心,那扇小门永远虚掩着,只要她需要,一推开门,他就在。
震泽湖畔的日子,因为阴桓的到来,多了一份稳稳的安稳,也多了一份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春日采茶,一家人挎着竹篮,在茶园里说说笑笑,指尖的茶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茶香混着桃花香,漫了满身;夏日泛舟,震泽湖面的风带着荷香,他摇着船,孩子们在船头嬉闹,她坐在船尾,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满是安宁;秋日收稻,金黄的稻田里,满是丰收的喜悦,他带着孩子们在田埂上跑,帮着乡邻们收稻子,汗水落进泥土里,换来满仓的粮食;冬日赏雪,院里的石榴树落满了白雪,堂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炭火,煮着热茶,他教孩子们写字,她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
建安十年的春日,震泽湖畔的风,温柔得不像话。
刘茜站在茶园里,看着不远处,阴桓正陪着曹宇放风筝,曹冲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捧着竹简,时不时抬头跟他说上几句话,刘燕坐在竹凳上,绣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抬头,看着他们笑。
阳光穿过茶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耀眼。
刘茜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在这乱世里漂泊了十年,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倾天下,不是富贵荣华,不过是这样一方小院,儿女绕膝,有人守护,岁岁安稳。
而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震泽的湖水依旧东流,茶园的茶香年年依旧,乱世的烽火还在北方燃烧,可这湖畔的小小村落里,却有着最难得的安稳与团圆。往后的岁月里,有她,有孩子们,有阴桓的守护,一家人相伴相守,便足以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