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正月二十日日。
震泽湖面的薄冰刚化开不久,湿冷的风卷着湖水的潮气,掠过湖畔的堤岸,将岸边柳树枝条上刚抽出的嫩黄新芽,吹得轻轻颤动。院角的腊梅还留着最后一缕残香,墙角的荠菜、马兰头却已经顶着寒意,从泥土里钻出了嫩绿的叶片,在一片萧瑟里,透出了初春独有的生机。
刘茜的书房里,却暖融融的。窗边的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炭盆的镂空纹路,映在铺了满满一整张书案的天下舆图上。舆图上用朱笔、墨笔细细标注着各州郡的山川河流、关隘要塞,从北方的幽州、冀州,到中原的兖州、豫州、司隶,再到南方的荆州、扬州、益州和交州,天下大势,尽在这一方舆图之上。
刘茜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夹棉深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着。她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冀州邺城位置,眉头微蹙,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就在去年,建安十一年,曹操彻底平定了并州,收降了黑山军张燕的数十万部众;建安十二年正月开年,曹操便在邺城召集群臣,议定了北征乌桓的方略,要彻底剿灭逃往辽西的袁尚、袁熙兄弟,拔除北方最后的隐患。
谁都清楚,一旦曹操平定了乌桓,彻底统一了北方,接下来,他的兵锋必然会转向南方。荆州刘表、江东孙权,都将是他下一个目标。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天下,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滔天巨浪。
“还在看舆图呢?天刚亮就坐在这里,仔细伤了眼睛。”
阴桓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粥走了进来,放在书案的一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他定居在隔壁已经快两年了,每日里最挂心的,便是她的身子。看着她为了天下大势,为了江东的安稳日夜操心,他既敬佩,又忍不住心疼。
他走到书案边,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一眼舆图,低声道:“曹操已经决意北征乌桓了,我昨日收到吴郡传来的消息,说邺城的曹军已经在调动兵马,粮草也在往北边转运,不出三月,大军便会开拔。”
刘茜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粥碗,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点了点头道:“是。曹操性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袁氏兄弟一日不除,他北方的根基便一日不稳。乌桓屡屡犯边,收留袁氏残余,他必然要趁此机会,一举平定北方,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南下。”
“那江东这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阴桓皱起眉,“曹操一旦平定北方,坐拥九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江东这点家底,怕是难以抗衡。孙权和周瑜、鲁肃他们,怕是要急了。”
刘茜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的长江沿线,淡淡道:“急是自然的。七年前子敬先生给孙权献上的《榻上策》,是基于袁绍、曹操南北对峙的局势定下的。如今袁绍已死,袁氏覆灭在即,曹操一统北方,天下局势早已天翻地覆,原本的方略,自然要跟着调整。子敬先生心中,此刻怕是正困惑不已,找不到江东未来的路。”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春苔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姐姐,吴郡来人了!赞军校尉鲁肃鲁子敬先生,亲自登门拜访,现在就在院门外!”
刘茜与阴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她刚说起鲁肃的困惑,这位江东的肱骨谋臣,就已经亲自登门了。
“快请。” 刘茜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对着阴桓笑道,“看来,今日要在这震泽湖畔,与子敬先生,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了。”
阴桓点了点头,陪着她往外走,低声道:“我陪你一起。鲁肃是孙权最信任的谋臣,心思缜密,眼界不凡,不可怠慢。”
刘茜笑着颔首,却也没多说。她自然清楚鲁肃的本事。历史上,这位被演义塑造成老实人形象的谋臣,实则是江东最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是他最早为孙权定下了帝王基业的方略,也是他,在赤壁之战前,力主联刘抗曹,一手促成了孙刘联盟,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
这样一位人物,亲自登门问计,她自然要认真相待。
院门外,鲁肃正站在柳树下,背着手,望着浩渺的震泽湖面,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今年四十岁,身着一身深色的儒衫,头戴进贤冠,身形魁伟,面容方正,一双眼睛深邃明亮,透着洞察世事的智慧与沉稳。他是临淮东城人,出身士族,性情豪爽,轻财重义,当年周瑜任居巢长时,曾向他借粮,他当即就把家中一半的存粮,三千斛米,尽数送给了周瑜,二人也因此结为莫逆之交。
孙策去世后,周瑜将他举荐给了孙权。建安五年,孙权刚刚继位,根基未稳,人心惶惶,正是鲁肃,与孙权合榻对饮,在榻上为孙权献上了那道名传后世的《榻上策》。
他当时直言,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孙权计,唯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成败。趁着北方多事,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成就汉高祖一般的帝业。
这道方略,成了江东七年以来的立国之本。孙权能一步步稳住江东,平定山越,西征黄祖,全都是按着这道方略走的。
可如今,天下大势早已剧变。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曹操大败袁绍,北方陷入纷争;可到了建安十二年,曹操已经彻底剿灭了袁氏,平定了幽、并、青、冀四州,马上就要北征乌桓,一统北方。原本《榻上策》中,曹操与袁绍南北对峙、江东可以坐收渔利的前提,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曹操一统北方,坐拥中原九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挟天子以令诸侯,声势滔天,江东仅凭六郡之地,根本无法与之单独抗衡。原本 “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 的构想,在曹操一统北方的绝对实力面前,也变得摇摇欲坠。
江东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该如何应对曹操南下的滔天威胁?该如何调整江东的立国方略?
这些问题,已经困扰了鲁肃许久。他日夜苦思,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却始终不成体系,抓不住核心。
而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那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先生。
孙权继位七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这位刘先生,说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对天下大势的预判,精准得可怕。去年周瑜从震泽拜访归来,更是对这位刘先生推崇备至,说她的见识卓绝,对江东防务、天下格局的见解,远胜常人,甚至直言,江东能有今日的安稳,离不开这位刘先生的暗中指点。
更让鲁肃在意的是,当年他与孙权定下的《榻上策》,竟与这位刘先生写给孙权的信中,对江东未来的规划,不谋而合。甚至在很多细节上,这位刘先生看得比他更远,更透彻。
思虑再三,鲁肃终于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这位传奇的刘先生,向她请教江东未来的发展方略。
“先生,我家夫人请您进去。” 春苔的声音,打断了鲁肃的思绪。
他立刻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敛去了脸上的焦虑,跟着春苔走进了院门。
穿过种满茶树的前院,绕过开得正盛的腊梅,便看到了正站在堂屋门前等候的刘茜。
鲁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微微一动。他早年和刘茜也有数面之缘,但是真正的见面却是第一次。她一身素色深衣,眉眼温润,气质从容,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局促,也没有那些名士大儒的倨傲,站在那里,如震泽的湖水一般,通透沉静,让人见之便心生敬意。
而她身侧站着的那位男子,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稳,周身透着世家子弟的雍容与沙场磨砺出的锐气,显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鲁肃不敢怠慢,立刻快步上前,对着刘茜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拜见礼,语气恭敬而诚恳:“临淮鲁肃,见过刘先生。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先生清修,还望先生海涵。”
刘茜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笑着道:“子敬先生太客气了。先生名满江东,是吴侯的左膀右臂,今日能光临寒舍,是妾的荣幸,何来叨扰一说。快请进,一路风寒,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多谢先生。” 鲁肃直起身,对着身侧的阴桓也拱手行了一礼,“这位便是阴先生吧?鲁某在吴郡,也曾听闻先生大名。”
阴桓拱手回礼,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先生客气了。不过是陪着家妹,隐居在此的闲人罢了,当不起先生的夸赞。”
刘茜笑着引着二人进了堂屋,又屏退了左右的仆从,只留下阴桓在侧屋等候,自己则带着鲁肃,进了内侧的书房。
书房之内,四面墙都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竹简与绢帛书籍,一半是经史、兵法、农书,一半是医书、药经,书案之上,正铺着那幅天下舆图,油灯的光晕,映照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也映照着二人凝重的神情。
侍女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书房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窗外的风声、湖水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茶过三巡,鲁肃便放下了茶杯,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再次对着刘茜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至极,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先生,鲁肃今日冒昧登门,并非为了客套拜访,实为江东的未来,向先生请教。”
他抬起头,看着刘茜,目光坦诚,一字一句道:“建安五年,伯符将军离世,吴侯刚刚继位,根基未稳,人心惶惶。鲁肃曾与吴侯合榻对饮,献上了《榻上策》,定下了‘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的方略。这七年以来,江东也一直按着这一方略行事。”
“可如今,天下大势早已剧变。曹操剿灭袁氏,平定四州,不日便要北征乌桓,一统北方,实力空前膨胀。原本的天下格局,早已不复存在。鲁肃心中困惑,原本的《榻上策》,已然跟不上如今的局势变化,却不知江东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该如何应对曹操南下的滔天威胁。”
他说到这里,再次深深躬身,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求教之意:“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看透天下大势,鲁肃今日,恳请先生不吝赐教,为江东,为孙将军,指一条明路。鲁肃代江东百万生民,谢过先生!”
刘茜看着他躬身行礼的模样,心中满是敬佩。
历史上的鲁肃,从来都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而是江东最有远见、最有格局的战略家。他能在曹操一统北方、江东满朝文武大多心生畏惧的时候,依旧保持清醒的头脑,主动寻找破局之路,甚至放下身段,亲自来这乡野之间,向一个隐居的女子求教,这份胸襟,这份格局,就绝非寻常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