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九月初一,郭嘉郭奉孝,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八岁。”
这句话落下,刘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手里的竹简 “哐当” 一声掉在了石桌上,竹片散落开来,滚了一地。她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阴桓,大脑一片空白,久久回不过神来。
哪怕她早就知道这段历史,早就知道郭嘉会在建安十二年北征乌桓的归途之中病逝,可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真真切切地落在她的耳朵里时,她的心脏,还是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翻涌上来的,是无尽的惋惜与悲痛。
“阿娘?” 曹冲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担忧,“阿娘,你怎么了?”
刘茜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弯腰捡起散落的竹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竹简都差点拿不稳。
她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郭嘉的死,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是曹操麾下,最懂曹操,也最能劝住曹操的人。曹操生性多疑,刚愎自用,麾下诸多谋臣的话,他未必会听,可唯独郭嘉的话,他从来都深信不疑。
若是郭嘉还在,赤壁之战,曹操绝不会犯下那么多致命的错误。他绝不会轻易相信黄盖的诈降,绝不会听庞统的连环计,将战船铁索相连,更不会在寒冬腊月,贸然发动渡江之战。
哪怕曹操最终还是会兵败赤壁,也绝不会落得个火烧连营、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险些丧命华容道的惨败下场。
郭嘉的死,不仅仅是曹操集团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更是彻底推动了历史的车轮,朝着那场名垂青史的赤壁之战,朝着三分天下的格局,更快地驶去。
他总是一身白衣,放浪形骸,不拘小节,常常喝得酩酊大醉,被陈群弹劾数次,却依旧我行我素。可他的眼睛,却比谁都亮,比谁都看得通透。
十三年的乱世浮沉,她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的英雄落幕,可郭嘉的英年早逝,依旧让她心中难掩无尽的惋惜。
天妒英才,莫过于此。
“阿娘,你认识这个郭奉孝吗?” 曹冲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轻声问道。他从小就听母亲提起过许多天下的名士,却很少听她提起郭嘉,可今日母亲的反应,显然与旁人不同。
刘茜回过神,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带着一丝怅然,轻声道:“认识。他是你父亲麾下,最厉害的谋士,也是你父亲此生,最信任的知己。他是个天纵奇才,只可惜,天不假年。”
曹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着母亲眼底的悲伤,懂事地没有再多问,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刘茜的手。
阴桓站在一旁,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里清楚她的难过。他认识郭嘉,当年在许昌,他与郭嘉有过共事,也深知此人的才能与眼光。他走上前,给刘茜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道:“茜儿,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郭嘉已逝,可这天下的局势,却要变了。”
刘茜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眼底的怅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凝重。
阴桓说得对。郭嘉死了,曹操平定了北方,接下来,他的目光,必然会转向南方。荆州与江东,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太平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而远在北方的邺城,无尽的悲痛过后,曹操心中,彻底下定了南下的决心。
建安十二年冬,曹操率领大军,终于返回了邺城。入城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厚葬郭嘉。他上表朝廷,追封郭嘉为洧阳亭侯,谥号贞侯,食邑千户,让郭嘉的儿子郭奕继承了爵位。他将郭奕接入府中,视若己出,亲自教导,以告慰郭嘉的在天之灵。
他打开了郭嘉临终前留下的那封书信,信中,郭嘉将南下荆州、江东的利弊,尽数写得明明白白,甚至预判了刘表病逝、刘琮投降的可能,给曹操留下了南下的详细方略。曹操看着书信,再次痛哭失声,对着郭嘉的灵位,长揖到底。
悲痛过后,这位乱世枭雄,很快便收起了眼泪,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南下的准备之中。
返回邺城后不久,曹操便召集了麾下所有的文武百官,在侯府召开了大朝会,议定南下之策。朝堂之上,哪怕有不少人提出,大军北征归来,疲惫不堪,应当休养生息,暂缓南下,可曹操心意已决,无人能挡。
他当即下令,在邺城城西,开凿玄武池,引漳水入池,方圆数十里,专门用来训练水师,弥补曹军不习水战的短板。
整个北方,都因为曹操的这道命令,飞速运转了起来。邺城的玄武池里,日日都传来水师操练的喊杀声。大战的阴云,如同乌云压顶一般,从北向南,缓缓笼罩了整个长江两岸。
消息传到荆州,荆州牧刘表本就重病缠身,听闻曹操平定北方,即将南下,更是惊得病情加重,卧床不起,荆州内部,刘琦与刘琮的储位之争,愈发激烈,人心惶惶,分崩离析。
消息传到吴郡,江东朝堂之上,再次震动。孙权立刻召集周瑜、鲁肃、张昭等文武百官,议事堂内,主战与主和两派,再次吵作一团。以张昭为首的世家文臣,听闻曹操一统北方,即将率领大军南下,个个面色惨白,再次提出遣使纳贡,与曹操修好;而周瑜、鲁肃,则力主整军备战,加固长江防线,联络荆州刘备,共同抗曹。
年仅二十六岁的孙权,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眉头紧紧蹙起,心中虽有犹豫,却终究没有再像当年那般手足无措。他心里清楚,曹操南下,已是板上钉钉,江东与曹操之间,终究是避不开这一场生死大战。
他当机立断,下令,以周瑜为大都督,总领江东水师,在鄱阳湖日夜操练,加固长江沿线的要塞防御;以鲁肃为赞军校尉,辅佐周瑜,筹备粮草军械,同时密切关注荆州的动向,随时准备联络刘备;以张昭、顾雍总领内政,安抚百姓,积蓄粮草,充实府库,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好万全的准备。
整个江东,也跟着高速运转了起来,长江沿线的烽火台,日夜有人值守,鄱阳湖的水师大营,喊杀声震天,一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震泽湖畔,秋风卷着湖面的水汽,拂过长堤。
刘茜站在湖边,望着滔滔东流的震泽湖水,手里握着孙权派人送来的急信,信中详细写了曹操在邺城厉兵秣马、准备南下的消息,也写了江东朝堂的争论,问她,江东到底该如何应对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大浪。
阴桓站在她的身侧,替她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挡住了湖上的秋风,轻声道:“天凉了,别在湖边站太久,仔细受了寒。”
刘茜回过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眼底却带着一丝凝重:“阴桓,太平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知道。” 阴桓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守着你,守着孩子们。就算曹操真的打过来,我也会拼了性命,护着你们母子平安。”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再次转过身,望向北方的天际,目光深邃。
她知道,建安十三年,已经不远了。那场席卷天下的赤壁之战,那场决定了未来数十年天下格局的大战,已经近在眼前。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无论是曹操、孙权、刘备,还是她这个隐居在震泽湖畔的穿越者,都将被卷入这场滔天巨浪之中。
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护住这震泽湖畔的一方安稳,护住她的孩子们,护住这江南的百姓,在这乱世的烽火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漫天的落叶,震泽的湖水,依旧滔滔东流,如同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永不停歇。而一场改变天下命运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