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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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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三年正月十五日

上元佳节是大汉天下最热闹的日子,按照大汉的风俗,正月十五为上元,是祭祀太一神的吉日。自孝武皇帝始,便有正月十五通宵达旦燃灯祭祀太一神的礼制,数百年流传下来,早已从皇家祭祀,变成了天下百姓共庆的佳节。无论是中原的州郡,还是江东的水乡,这一日,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燃竹驱邪,祭祀神明,入夜之后,更是灯火不歇,士民结伴赏灯,谓之 “闹元宵”。

震泽湖畔的村落里,更是把这个节日过得热热闹闹。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乡邻们就忙活开了。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竹篾扎的骨架,糊上洁白的细麻布,再用颜料画上各式纹样,有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有亭亭玉立的荷花灯,有活灵活现的鲤鱼灯,还有象征着五谷丰登的谷穗灯。沿着湖畔的长堤,从村头到村尾,灯笼一路挂了过去,连绵数里,只等入夜之后,灯火亮起,便如星河落人间。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穿着过年新做的棉袍,手里拿着爹娘给糊的小灯笼,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女人们则在厨房里忙碌着煮牢丸,准备着夜里赏灯用的吃食,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袅袅的炊烟,混着糯米的甜香、腊肉的咸香,酿出了乱世之中,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而西山脚下的那座白墙黛瓦的宅院,更是张灯结彩,热闹得翻了天。

天还没亮,院里就响起了孩子们的笑闹声。堂屋的屋檐下,十一岁的曹冲正踩着板凳,挂他亲手做了半个月的走马灯。

这盏走马灯做得极为精巧,竹篾扎的圆形灯架,外层糊着透明的楮皮纸,内壁上画着《山海经》里的神话故事,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大禹治水,人物栩栩如生,灯芯燃起来之后,热气带动灯轮转动,内壁上的人影便跟着动了起来,走马观花一般,活灵活现。

“阿兄,再往左边一点!歪了歪了!” 七岁的曹宇站在下面,仰着小脸,小手里还拿着一团麻绳,蹦蹦跳跳地喊着,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兴奋。

“知道了,你别喊,仔细晃了梯子。” 曹冲回头瞪了弟弟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当,小心翼翼地将走马灯挂在了屋檐下的木钩上,调整好了角度,才从梯子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样?是不是比镇上匠铺里做的还要好?”

“阿兄最厉害了!” 曹宇立刻扑上去,抱着哥哥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盏走马灯,满是崇拜。

十五岁的刘燕正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带着几个村里的小姑娘,往树枝上挂灯笼。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襦裙,长发挽成了温婉的垂鬟分肖髻,眉眼温柔,动作麻利。她手里拿着的,是和曹宇一起糊了好几天的兔子灯,雪白的麻纸糊的身子,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里面点上蜡烛,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兔子便像是活了过来,可爱得紧。

“燕娘子,你这兔子灯做得也太好看了!比镇上卖的还要精致!” 村里的小姑娘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赞叹着,眼里满是羡慕。

刘燕笑着摇了摇头,将一盏兔子灯挂在树枝上,轻声道:“你们要是喜欢,回头我教你们糊,很简单的。”

姑娘们立刻欢呼起来,围着她问东问西,院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厨房那边,更是热气腾腾。春苔带着几个村里的妇人,正围着灶台忙碌着。大铁锅烧得咕嘟咕嘟响,锅里煮着白白胖胖的牢丸,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元宵。有甜口的,芝麻馅、豆沙馅、枣泥馅,也有咸口的,鲜肉馅、菜肉馅,都是按着孩子们的口味做的。糯米的清香混着馅料的甜香,从厨房的窗缝里飘出来,漫了一整个院子。

刘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深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桃木簪固定着。穿越到这汉末乱世,已经十四个年头了。

十四年前,她从一个和平的现代世界,意外穿越到了这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汉末,成了关中杜陵十五岁的少女刘茜。从关中到南阳,从南阳到许昌,从许昌到江东,十四年里,她经历了生死两度为人,经历了爱恨纠缠,经历了颠沛流离。

十四年来,她过了无数个节日,却从来没有哪一个上元节,像今日这般,心里满是安稳与团圆。

往年在许昌的司空府,哪怕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高墙深院的牢笼步步惊心,身边的人要么是心怀叵测,要么是敬畏疏离,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近;逃亡的路上,风餐露宿,朝不保夕,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更别说什么佳节团圆;哪怕是前几年在震泽,守着三个孩子,日子安稳了,可心里始终悬着,牵挂着失散的弟弟,藏着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终究是少了一份圆满。

可今年不一样了。

阴桓定居在隔壁,以兄长的身份,默默守着她和孩子们,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风雨;失散了十多年的弟弟刘炫,从荆州千里寻来,陪在了她的身边,让她在这乱世之中,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三个孩子平安长大,懂事孝顺,身边有乡邻敬重,有知己相托,有了真正的家。

这是她穿越十四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阖家团圆的元宵节。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倾天下,不是富贵荣华,不过就是这样的人间烟火,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阿娘,你怎么站在这里?厨房里油烟大,快回堂屋歇着。” 刘燕走了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笑着道,“牢丸马上就煮好了,灯谜也都贴好了,就等阴伯父和阿舅回来了。”

刘茜笑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伴随着曹宇兴奋的喊声:“阴伯父!阿舅!你们回来啦!”

院门被推开,阴桓和刘炫牵着马,并肩走了进来。

阴桓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沉稳,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刘茜身上,眼底瞬间漾开了温柔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轻声道:“回来了。郡城可热闹了,我买了些孩子们爱吃的饴糖、蜜饯,还有些新鲜的鱼肉,晚上给你们加菜。”

跟在他身后的刘炫,一身青色长衫,腰间佩着长剑,少年英气,身姿挺拔。他手里抱着一大捆新的竹篾和彩纸,还有几盏镇上买来的精致花灯,笑着对刘茜道:“姊姊,我和阴大兄去郡城,看到这几盏灯做得精致,就给阿冲和阿平买回来了。还有你要的医书,我也从书局里买回来了。”

“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歇,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刘茜笑着迎上去,接过了刘炫手里的东西,看着眼前的弟弟,眼底满是温柔。

这几个月,刘炫留在震泽,陪在她的身边,每日里帮着她打理茶园,处理草药,教曹冲读书习武,陪着曹宇玩闹,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支柱之一。有弟弟在身边,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血脉相连的依靠。

阴桓看着院里挂满的灯笼,看着曹冲做的走马灯,笑着道:“阿冲这手真巧,这走马灯,怕是整个吴郡,都找不出第二盏这么精致的来。”

曹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却还是忍不住扬起了嘴角,眼底满是得意。

日头渐渐西斜,夜幕缓缓降临。

当第一盏灯笼被点亮,整个震泽湖畔,瞬间便被灯火点燃了。长堤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连绵数里,暖黄的灯火映着浩渺的湖面,波光粼粼,灯火与星光交相辉映,真如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间。

村里的乡邻们都走出了家门,老老少少,结伴沿着长堤赏灯,说着笑着,孩童们提着灯笼,在人群里穿梭追逐,热闹非凡。

而刘茜的宅院之中,更是灯火璀璨,暖意融融。

堂屋里,红烛高烧,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中间放着两大碗刚煮好的牢丸,浮在汤面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桌案两侧,坐着满满一大家子人,上首是刘茜,左手边是阴桓,右手边是刘炫,下面依次坐着刘燕、曹冲、曹宇,一大家子,团团围坐,灯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今日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都多吃点,孩子们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刘茜端起面前的米酒杯,笑着说了一句,眼底满是温暖。

“祝姊姊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刘炫第一个端起酒杯,对着刘茜躬身,少年人的眼里满是真挚,“以后有弟弟在,绝不会再让姊姊受半点委屈。”

阴桓也端起酒杯,看着刘茜,眼神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茜儿,上元安康。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再无风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护着你和孩子们。”

刘燕、曹冲、曹宇也纷纷端起面前的米汤水,跟着喊着祝阿娘上元安康,一时间,杯盏相碰,笑语盈盈,满屋子都是团圆的暖意。

席间,更是热闹非凡。曹冲和曹宇缠着刘炫,让他讲荆州的趣事,讲水镜先生草堂里的同窗,讲襄阳的风土人情,刘炫性子温和,耐着性子,一个个讲给他们听,逗得两个孩子哈哈大笑。阴桓则时不时给刘茜夹菜,替她挡着孩子们递过来的酒,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孩子们便坐不住了,吵着要猜灯谜。

原来刘燕和曹冲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张写着灯谜的麻纸,挂在了堂屋的廊下,谜面都是曹冲亲手写的,有难有易,等着大家来猜。

“我先来我先来!” 曹宇蹦蹦跳跳地跑到廊下,指着一张灯谜,奶声奶气地念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个字!这个我知道!是日字!对不对阿兄?”

曹冲笑着点了点头,递给弟弟一块饴糖,作为奖励。曹宇拿着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紧接着,众人都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地猜起了灯谜。刘炫才思敏捷,水镜先生门下高徒,猜起灯谜来自然是手到擒来,一连猜中了好几个;阴桓也不遑多让,看着谜面,稍一思索,便能猜出谜底;刘燕心思细腻,那些精巧的字谜,大多都难不住她;就连曹冲,也时不时出几个刁钻的谜面,考得众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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