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江东屯长,接过信物,仔细核验了手令与令牌,又看了看乌篷船上的众人,看到都是妇孺孩童,只有几个护卫,神色瞬间缓和了下来。他立刻对着身后的士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弓弩,随即对着阴桓与刘茜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刘先生的船!末将失礼了!” 屯长朗声道,“吴侯与周都督早已传令沿江各营,若是遇到先生的船只,务必妥善护送,不得有半分怠慢。末将不知是先生驾临,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恕罪!”
他们早已接到了军令,知道江东上下都敬重无比的那位隐居在震泽的女先生,会前往柴桑前线,协助抗曹。军令里反复叮嘱,但凡遇到先生的船只,必须以礼相待,全力护送,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刘茜上前一步,对着那屯长微微颔首,温声道:“将军客气了,是我们贸然驶入防区,叨扰了各位。不知如今情况如何?周都督的水师主力,如今到了何处?曹操的大军,可有动静?”
屯长见刘茜亲自开口,更是恭敬,连忙回话道:“回先生的话,周都督已经率领江东三万水师主力,逆流而上,进驻樊口,与刘豫州的兵马汇合了。就在两日前,曹操亲率大军从江陵出发,顺江东下,水陆并进,号称八十万大军,正朝着柴桑而来。如今两军前锋,已经在赤壁江面有了数次小规模的交锋,大战一触即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柴桑城,吴侯亲自坐镇,调集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沿江上下,都已经封江戒严,严防曹操的细作渗透。先生此去柴桑,一路之上,末将派两艘艨艟护送先生,保先生一路平安。”
“多谢将军。” 刘茜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那屯长不敢怠慢,立刻下令,让两艘艨艟快船一左一右,护在乌篷船的两侧,一路护送着他们,逆流而上,朝着柴桑的方向驶去。
有了江东水师的护送,一路之上,再无任何盘查与阻拦。过往的江东战船,看到护送的艨艟,也都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耽搁。
船只继续逆流而上,朝着上游驶去。江风越来越急,江面之上的战船也越来越密集,两岸的烽火台一座挨着一座,时刻传递着上游的军情。偶尔能看到江面上漂浮的断桨、碎木,还有被江水冲下来的尸体,显然是两军前锋交锋之后留下的痕迹。
空气中的硝烟味与铁腥味,越来越浓,大战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茜站在船头,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水,望着上游烽烟升起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从现代穿越而来,她已经在这汉末乱世之中,走过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前,她在京兆杜陵四面漏风的寒屋里醒来,逃难南阳途中母亲吕氏死去,她成了父母双亡、带着襁褓中弟弟的孤女刘茜,一路风餐露宿的来到南阳。在阴府里有了安身之所,却也经历了爱恨纠缠,鞭笞之痛,小产之殇,最终在新年爆竹之中香消玉殒,结束了第一段人生。
十三年前,她在兖州的州牧府醒来,成了曹操的环如君,在侯府后院牢笼里,度过了五年步步惊心的岁月。她陪着曹操经历了朝堂的尔虞我诈,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孩子,爱恨纠缠,身不由己,最终在八年前,设计逃离了许昌,带着孩子们南下江东。
八年前,她带着孩子和侍女,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最终在震泽湖畔落下了脚。八年的时光,她行医救人,种茶制茶,带着乡邻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养大了孩子们,也等来了失散十多年的弟弟刘炫,有了一个真正的家,有了八年难得的安稳岁月。
十四年的时光,兜兜转转,历经生死,漂泊半生,她以为自己会在震泽湖畔,守着孩子们,安稳度过这一生。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离开震泽,驶入了这片烽烟四起的长江,踏入了这场决定天下格局的大战之中,终究还是要直面这段她早已熟知结局的历史。
她不知道此去柴桑,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那些在疫病与战火中枉死的无辜性命,能不能改变些什么;不知道能不能了却那段跨越了生死的爱恨纠缠,能不能再见曹操一面,问问他这些年的风雨,看看曹据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场尸山血海的大战之中,护好自己的家人,护着孩子们平平安安,最终全身而退,再回到震泽湖畔。
前路未知,凶险难测,甚至连历史的洪流,会不会因为她的到来,发生意想不到的偏转,她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来。
为了了却那段跨越了生死的爱恨,给许昌五年的岁月,一个最终的交代;为了护住身边的家人,护住她的孩子们,让他们避开历史上的悲剧,平安长大;为了救下那些在战火与疫病中即将死去的无辜性命,守住自己作为医者,刻在骨子里的仁心与道义;为了在这吃人的乱世之中,守住自己心中的那一点执念与底线。
“阿娘,你在想什么?” 曹冲拉了拉她的手,仰着小脸问道。
刘茜回过神,低下头,看着儿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阴桓,看了看按剑而立的刘炫,看了看抱着曹宇站在船舱门口的刘燕,看着身边整整齐齐的一家人,眼底的迷茫与忐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摇了摇头,笑着道:“没什么。阿娘在想,我们很快就要到柴桑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号角声。远处的江湾里,驶出了一支庞大的水师船队,数十艘斗舰列成阵型,旌旗蔽日,朝着下游驶来。为首的那艘旗舰之上,高高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将旗,上书一个斗大的 “周” 字。
是周瑜的水师船队。
护送的艨艟屯长立刻上前禀报:“先生,是周都督的旗舰!都督定是得知先生前来,特意派人来接先生了!”
刘茜抬起头,望向那支迎面而来的水师船队,望向那面迎风招展的 “周” 字大旗,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柴桑到了,赤壁前线,也近在眼前了。
船篙一点,乌篷船迎着江风,继续乘风破浪,逆流而上,朝着那支水师船队,朝着赤壁前线的方向,疾驰而去。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滚滚烽烟就在前方,惊涛骇浪正在等待。震泽湖畔的八年安稳岁月,至此,彻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