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成把信送来的时候吴徊正在更衣,这是简直是难得的兴致。
吴郎君生得清雅,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多情风流,被家中长辈打趣要引美人无数,怕不是未加冠就要成婚,于是有段时间就不爱笑,直到进士及第得官后才明朗些,但也留下个毛病,那便是袍服总有些老气,今天选的这些山青、水蓝倒合岁数些。
“谁的信这么着急?”吴徊对着铜镜看了两眼,好像还是有些太青春。
老成把信压在案上,花白的眉毛弯弯:“是您舅舅段侍郎的信。”
“嗯。”
听见自家郎君这么随意答应,还有点不太上心,老成叹一口气。
“老成,是这件青袍还是这件水蓝,还是花色的交领?”吴徊一时决断不了,看向老成,老成总嫌他穿的老气,但面白穿深色更雅致些,他是这么觉得的。
“天青,到时再加朵石榴花罢?”老成觉得少些点缀,这社戏是晚上开始的,穿着一身现在是好看,但夜里有些寡淡。
“……老成,我是县令。”
“段侍郎曾经别花载酒,您与他都似玉人,加红花是不错的。”
吴徊道:“算了,还是按我惯常的。”
老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会儿补救也来不及,说了几句旁的下去准备出行事宜。
穿上惯常深青色的袍,吴徊拿出短刀把信口裁开,他舅舅有个花哨的款,每次都要盖在封口处,平常刀一裁便作两朵花,他不愿,都是折一段一齐裁去,把信裁破也常有。
展开缺了一角的信,吴徊粗略一眼,舅舅的信说的没什么新事,与自己赴任前差不了太多,无非就是些历练之语,以及照拂好李家人。
看完吴徊拿来个铜盆,点了火把信烧成了灰才准备出门,只是他又犹豫,铜镜里那个人很熟悉,可这衣服又确实不如那件天青的好看。
要改吗?他拿不定主意,穿成这样是带着点存心耍弄人的意思,想到这个他就有些快活。
想着今晚的相对时又看到信封,吴徊心里生起一股子气,其实不爱穿淡色与艳色这事都要怪舅舅段习之。
他和自己年岁相差没有那么大,他的聪慧曾经很是叫人崇拜,家族之中没有一个不想与他一样早早中进士又任校书郎。
偏偏在吴徊走到校书郎这一步时一切发生了变化。他知道舅舅从前与圣人是挚友,不知为何触怒圣人被贬谪到遥远处,虽然很快复用,而后他站在了灵相那边。
吴徊从前不知政事,当了校书郎便知道了,虽然他亦受灵相提拔,可中途变卦这种行为让他觉得可耻,也是因此事他慢慢与舅疏远,别人说外甥肖舅他就尽力避开,避开喜好,避开穿着,避开一切能避开的。
避到现在又觉得好笑,自己想做的与他何干。
于是等老成准备好了杂事,想差人去唤郎君的时候看到他走了出来,穿着那件青衫。
“郎君这……”
吴徊摸摸鼻子:“石榴花太艳,换了芍药。”
老成连声说好,夸了几句玉山朗照又觉不足,说吴徊官威犹在,穿这身也是清标似霜雪叫人不敢小觑,吴徊知道是他怕自己又变了心思,脸上却还是多出了几分笑。
这次社戏是在圆觉寺周围办的,说是社戏有些不大妥当,更偏向于本县的富豪乡绅对此次打虎的支持,挨个露脸获个好名声。
因为来的人多,各村的船只也专门停在不同的地方,吴徊拿着县尉带来的图仔细翻看,手里捏着一块芝麻糕,他慢条斯理地吃着。
“大人,您要是喜欢吃这五色糕我给您准备些,咱们县最好的五色糕我知道在哪儿买!”
吴徊摆摆手:“只是填个肚子,撤了。”
县尉碰一鼻子灰,这吴县令来了永平县这么些天,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根本没法孝敬,这可是个难事,上官没有喜好叫手底下人怎么办呢?!
“楼县尉,这次除虎患是否有把握?”吴徊别了一枝花,语气也平常,但瞧过他的手段县尉可不敢怠慢。
只是到底有没有把握他也不知,没见过的老虎谁知道难不难除,又或者这县令大人是要把握的好,还是要不把握的好呢?
“这……下官不知。”楼县尉低头。
“这次县尉就与他们同去吧,好好除了这虎患,若是功成圆满,那乡绅们所奉便少不了你的。”
县尉面露难色,心里却骂吴徊,好一个借花献佛,这是要自己用命蹚浑水他得功劳啊!
“既为永平县父母官,牵扯到之后运粮的大事你莫非要推脱?”吴徊还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县尉只得行李答是,毕竟这事已到本县,作为县尉确实有责任护乡民平安,更别说这吴徊还扯了运粮这张大皮,他不是没背景的官。
那边你来我往,这里林娑在和李淮舟研究鱼,来路上好几条鱼忽然跃出水面,听动静不小。
“林姐姐,李五哥你们来得可真晚!”甘棠面带喜色,今日她把货物卖了个七七八八,她拉着林娑喊她快走,再晚一些就要没了位置,太远了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是还没等到开演甘棠就在乡绅们的说话声里昏睡过去,小木匠憋着笑,等戏开始才把人摇醒。
永平县属于江南,所以多南戏,对李淮舟这种只会官话的有些听不大明白,别人笑成一团了他还在那发呆,偶尔看看前仰后合的林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