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以后林娑很少见到吴徊,就像朦胧的雾气散开,是白露已晞,空无一物。
这种忽然靠近伴随的疏远她没有太大的意外,特别是身份高与身份低的人相处大都这样,与自己诉说不过是看重安全,身份低微便掀不起风浪。
这件事是母亲告诉她的,母亲是青楼贱籍,因为父亲才得以脱离苦海,再跳入另一个苦海。母亲说这样的事情落在一个痴情的女人身上就叫露水红颜,但耽误的多半是女人的一辈子。
林娑从小就立志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当她给李淮舟第一个巴掌的时候她也确信自己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不过和吴徊意外坦诚地聊了几句以后她想到一件事,关于考试的事情,眼下女子也逐渐开始应试,上回去买东西就瞧见她们在买书,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试试,甚至阿苗也可以试试。
想了想又有点抗拒,官场的波云诡谲她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但流言蜚语听得也不少,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是当当响的,还不如有门依仗的本事,安稳一辈子。
对于那个宽阔的但无凭依的未来她暂时不敢想,所勾连起的也只有那些粉身碎骨的事。
乱七八糟想了些林娑又自嘲,在想什么东西,伴君如伴虎是要到皇帝身边,这种官运真正是万中无一。
其实在这件事上如此确信是因为吴徊没有向自己道歉,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同他一样,那他就该向自己退一步,明明是自己听了林玉竹的片面之词心生偏见。
林娑确认自己把这个吴县令看得足够透彻,可心思一换又想到李五,李五什么都由着她,不争不求,这个人是真费解。
“算了算了,睡觉。”她翻了个身想继上美梦,可哪怕是蒙着被子也听到了蝉鸣声,一阵阵的。它们叫得越欢温度仿佛就越高,林娑休息不了了,爬起来灌了许多水。
这水是她取冰块泡的茶,一夜以后味道刚刚好,林娑把落下来的冷水贴在脸上,简单洗漱一番就走出去。
外面阳光已经落下来,还算温柔。
去厨间的路上她碰到了梅子,梅子说她的紫苏薄荷饮现在供不应求,希望能再做一些,她也已经报予成管家,现在只欠林娑点头。
“行啊,现在天气热得很,喝这个最好了。”
梅子笑嘻嘻地说:“县令仁厚,还给我发了些冰,到时候我们兑着冰一起喝。”
“最近都没怎么瞧见他,县里事情这么忙么?”林娑顺口问。
“是呀!”小梅左右看看,然后附在她耳边说:“你不知道,县中四大商会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和县令闹得不快,这事儿又关乎下一个月送上京的贡品,所以比较焦灼吧。”
“原来是这样。”林娑点点头又问:“如果有冰的话要不要试试酸梅汤或者绿豆汤?”
“酸梅汤听起来牙酸,还是绿豆汤吧!”小梅虽然姓梅,但是酸梅两个字还是让她有些退却。
“行,今天晚上你就能吃上了。”林娑应允她。
仆役们吃什么决定了,吴徊晚上吃什么还没有头绪,她去问成管家,成管家沉吟了片刻问:“林小娘子会做冰酥酪么?”
“只做过一两回。”
老成眼睛放光:“那便做这个吧!”
她看到成管家胡子忽然上跳的模样真想问,这到底是成管家你喜欢吃还是吴县令喜欢吃?
“怎么了?是厨间东西不够?”老成看这小娘子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是缺了什么。
“都够,我即刻去做。”林娑摆摆手。
走之前成管家特地嘱咐,等县令用上也要给他带一碗。林娑莞尔,果然是成管家爱吃。
所谓冰酥酪其实很简单,只用牛奶和酒酿便可。酒酿她夏天常常备着,作为一个不擅饮但贪饮的人来说这是绝佳的好东西,特别是配上冰。
冰酥酪只消将自己做的酒酿与奶混合即可,只是煮奶考验耐心了一些,不能过沸,否则就像毛白雪似的炸开来。
甜的有了正餐也不能落下,她本想做蛤蜊米脯羹的,可送过来的蛤蜊尚未吐过沙,像吴徊这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高门子弟必然要皱眉头,想到昨日的荷塘她心生一计。
*
吴徊从前爱在书房里头用饭,今天被林娑劝到庭院里,蚊虫因为她的薄荷艾草膏而趋避,他这些天一直皱着的眉终于在清凉里散开一些。
日头明明已经落下,但天色却还没有全暗,像是给眼前蒙了一层蓝色的纱。
“县令请用。”
林娑把饭食端上来,一碗冰酥酪、一碟盐水毛豆还有一盘子用豆腐做得不知什么,外围还摆了几片荷花,整体一看也确如绽放的莲花。
“听小梅说你给大家的紫苏薄荷饮很好喝,怎么我还没有喝到。”吴徊洗净了手捏住毛豆慢慢挤进嘴里。一般按照规矩厨子这时候都应当退了,吴徊坚持叫她陪着,说是对吃的好奇。
林娑听了立刻解释:“紫苏薄荷随意可得,外面都有卖的,吴县令上次说随我做,我想聘了我总该做点不一样的,之前不是也喝了薄荷茶么,这次换了一种。”
“好。”吴徊置下一字不再多说,拿勺子和筷子取了莲花瓣里的豆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