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木船?”
林娑看到一叶舟在湖水中轻晃,若不是有粗绳系住它就要漂到不知哪里去。
“为你准备的,这湖连着的水道可以一路抵达上京,这艘船就可以划到。”
“哈?”
“在这受委屈了,今日你尽兴划,没力气了我会来接你的。”
“不是……我,我不想划。”林娑搞不懂他在做什么。
吴徊看看远方,漆黑的,但凭着天上星辰可以辨明方向的远方。
“那就是上京,只要你顺着北辰一直走就可以到上京。”
林娑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去,前方黑漆漆一片,只有风声和湖水撞击石头的波浪声。
什么都没有,但上京的声音好像就在前方,林娑简直要怀疑这个吴徊有什么妖术了,被他这么一激真想划一划。
“不了,我还是随吴县令去画舫。”林娑还是拒绝,这个提议确实诱人,可要是自己在湖中心没人来可怎么办?这样一想,翻船、撞画舫、沉水种种可能都随着恐惧升起。
吴徊倒也没有强迫,点点头准备带她回去。
回去路上林娑问:“受委屈跟划船到底有什么关系?”
“划到筋疲力尽,走到无法再走,到没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场是我自己的法子。”
“……”林娑很难想象吴徊在无人处哭泣,他这么一说倒是好奇,他也会哭?如此顺遂的人生。
“三小姐,看来你还是对我有很深的偏见。”他像一只敏锐的狐狸,引诱人去又咬人一口。
“那我试试,可你又怎么找到我呢?”林娑好奇。
吴徊笑着给她指了指那边的船说:“里面有焰火,你点燃我就来了。”
“你以前也这样么?”林娑顺嘴问了一句。
“不,没人来找我。”吴徊脸色有点僵。
若是从前林娑是看不出来的,或许是相处久了,那点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很快就被发现。
两人互相沉默一会儿,林娑向他告别。
她走上船的时候船摇得厉害,林娑心里想不如算了,摇晃得这么厉害到湖中心不知还会如何,她握着粗粗的麻绳纠结,但马上牙齿一咬,绳索刚离桩船就飘动起来。
林娑因为恐惧有些口干舌燥,船附近一尾鱼跃出水面,涟漪在逐渐黑透的夜里看不清晰,这么一下倒是叫她放松许多。
握住左右木浆林娑开始划船,一下又一下,船速在东风刮起的时候尤其快,只是闷头划了一会儿岸就越来越远。
眼前的灯火忽然晕开一片,就像倒了太多水的墨,一点点晕开,林娑拿手背一擦,原来是自己的眼泪。
这一年过得确实如同一场幻,年初母亲去了,虽然早知道,对母亲也是解脱,可心就是痛的,又痛又恨无处发泄。
林娑不自觉划得快了许多,就像心中那些愤怒一点点清晰地显出面貌,她的恨太浓,浓到无法去爱,要怎么才能出心里那口气,她多么希望父亲能向母亲跪下道歉,只要道歉自己就不会那么那么恨他……
歌女的声音从她耳边滑过,林娑不想听到人的声音,她继续奋力地划,手再酸也不停歇。
划到周围画舫都远去被湖风与黑暗包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心中的委屈、愤怒、不甘却依旧在。
“林百川你为什么要逼死我的母亲,为什么……母亲……”
林百川是她的父亲,但以后她再也不会这样称呼他,他就是林百川,是凶手,是薄情寡义的进士,是上京马上要被擢升为尚书的侍郎,他有很多身份,唯独不是自己的父亲。
林娑抱着自己哭,泪水如雨水落下。哭得没有眼泪了她又笑,她对黑黑的天空问:“母亲,你瞧见了吗?我其实也不那么无能,有人要害我,我也能反咬一口,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要是时间能回去就好了,她想,远处歌声又传来,那位歌女的嗓子很好,林娑含着泪为她的歌声赞叹。
她想到曾经有一位名叫郁水的歌女就是凭着自己的歌声吸引了进士郎,至少在风月故事的结尾处她是聪慧的,是有远见的。
林娑握住木桨继续向远处划,很远,刚才还觉得不可能的事现在她就想做,恨不得一直划,直划到上京给林百川一拳,一拳太少,她要把整个坛子都砸他身上,只恨当初没有疯到一命换一命。
吴徊在画舫上煮甜汤,她的圆子搓得很好,大小均匀,等醪糟一沸就把这些圆子投进去。
木勺子轻轻拨动它们防止粘连,吴徊朝着天空看,天气很好,星河清晰,但他等的烟花却还没来。
时间越长他越笃定,这一回自己赌对了。
无论如何她不会忘了自己,而且以后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