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的奥林匹斯山上，一队宁芙正挎着金篮，采摘宴会所需的花朵。

“轰隆隆——轰隆隆——”

雷声骤然响起，少女们急忙抬头，漆黑的云块正从天边压来。

“黑云”快速飘动，涌向奥林匹斯的最高峰——那是神王宙斯的居所。

“莫非提丰又要作乱？”

年长的宁芙脸色微变，她见多识广，自然认出那绝非乌云，而是众神的车架。

能让诸神一齐出动的大事，除了昔年神王夫妇的圣婚，便是百年前那场提丰之乱。

“让他们作乱吧！”最小的妹妹挽着金篮，语气平淡至极，“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宁芙永远都是宁芙。”

奥林匹斯山，议事大厅。

远道而来的神灵们簇拥在王座下，彼此张望着，脸上是同样的迷茫与不解。

会议的发起人——宙斯正斜靠在王座上，半眯着眼睛，并打算不回应他们的疑惑。

大厅安静得有些可怕，兼之缺少歌舞美酒的刺激，诸神接连露出疲倦之色，就连最不喜热闹的灶神，也掩口打了个哈欠。

终于，神王的爱子赫尔墨斯走上前，躬身询问。

“尊敬的天父，您急忙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阿瑞斯随即提起长矛，兴冲冲地看向父亲：“难道深渊的蝼蚁们，竟还心存妄想？”

“当我驱车离去之时，深渊的寂静一如往昔。”

伴随着幽幽的声响，死亡的气息瞬间蔓延开。

周遭的神明顿感全身冰冷，慌忙后退数十步，唯有冥后仍挽着丈夫的手臂，与他并肩而立。

“够了！”神王倏然睁眼，轻挥雷霆，浓厚的死亡之气立时消散。

他侧过身，看向赫拉身后，庄严宣告：“今日，只为定下一桩高贵的婚事！”

听闻丈夫的话语，天后眼睫一动，飞快瞥了眼身后的女神，脸上的神情愈发冷漠。

同一时刻，神灵们也注意到她身后的女神，心中了然。

哦，这位女神，她似乎是叫忒提斯吧，容貌姣好，出身尊贵，听说宙斯最近正在追求她。

可是，迎娶赫拉的时候，宙斯对着他的母亲瑞亚，指着他珍之爱之的神王冠冕，郑重起誓，赫拉会是他最后的正妻、唯一的天后。

这才过了多久啊？！

好事者悄悄观察起赫拉，今日，天后穿了一领白袍，戴上白色的面纱，像极了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入目所见，皆是苍茫的寒意。

“美丽的忒提斯啊，珀琉斯勇武不凡，又是我的后裔，足以和你相配。”

大殿之中，雷霆的声音轰然响起。

不明真相的神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赫拉抬起头，怔怔地凝视她的丈夫，“骨碌”一声，手中的石榴便滚下了金座。

眼尖的赫淮斯托斯立刻弯下腰，想为母亲捡起它，下一刻，他恍然惊觉，宙斯话中提及的女神，就是他挚爱的养母忒提斯。

我的另一位母亲，也要踏进婚姻的殿堂，拥有她亲生的孩子了吗？

于是，火神僵立在原地，不能挪动一步。

司预言的神明们垂下头来，满心叹服。

预言说，忒提斯的儿子必将战胜父亲。

若是凡人，得到一个不凡的儿子，定然欣喜万分。

可惜，在场诸位都是神灵。

神灵不死，神灵不灭，那么，他们所能追求的，只有宴会、狩猎、享乐，以及——权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愧是命定的神王啊，美色无法动摇宙斯的心志，就连血脉至亲，也休想分润他的王权。

忒提斯却不在意他们如何想。

她并不爱宙斯，更不想背叛养母赫拉，却苦于没有借口拒绝。

幸好，赫卡忒奉夜神之命，前来告知忒提斯，夜神愿意赐福她的后代，好让宙斯心甘情愿地退让。

忒提斯欣然同意。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最后一步，如何让宙斯知晓预言？

忒提斯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先见的普罗米修斯被赫拉克勒斯劝服，主动说出这个预言，赫拉克勒斯一向忠于宙斯，更不敢隐瞒此事。

宙斯爱美色，更爱权力。无论忒提斯嫁给哪一位神，所生的孩子都是永生者，他必将击败自己的父亲，进而威胁宙斯的王权。

宙斯绝对无法容忍这种可能。

涅柔斯的女儿曾天真地以为，宙斯会把她嫁给某个凡人后代，凭借海洋女神的威能，她照样可以过得舒适惬意，未曾想，神王居然要她嫁给珀琉斯。

珀琉斯曾杀死她妹妹的儿子，她怎能嫁他为妻？

忒提斯快步上前，想要婉拒这桩婚事，就在这一瞬间，许多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灰蓝色的海边，忒提斯变作熊熊烈火，又化身滔天巨浪，妄图逼退珀琉斯。珀琉斯却得到某位神明的指点，死死抓住忒提斯不放。最终，涅柔斯的长女精疲力竭，屈服于他。

时间过得飞快，珀利翁山上，彩色的帷幕悬挂四周，桃金娘花从空中飞落，忒提斯有些恍惚，这将是她的婚礼吗？

突然间，一个金苹果从天而降，有神拾起了它，念出上面的文字——“献给最美的女神”。

养母赫拉昂起头，灼灼地注视她：“忒提斯，谁是你心中最美的女神？”

强大的雅典娜、阿弗洛狄忒同样盯着她，年轻的新娘当然无法回答。

从那时起，天后的殿门再不为忒提斯打开。

可这分明是我的婚礼！母亲啊，就连保持缄默的权利，你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现在的忒提斯心头一涩。

多年乏味的婚姻，忒提斯终于生下一个儿子，她坐在摇篮旁，看着稚嫩的婴孩，心底突然一软，柔声许下誓言：“阿喀琉斯，我会做一个好母亲的，我会的。”

她用金盆盛满冥河之水，为爱子浸泡身体，却被珀琉斯发觉。

“你要溺死他！”国王猛地推开门，一把夺过阿喀琉斯。

“你在毁了他！”女神眼中尽是讥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佛提亚。

哎，阿喀琉斯注定要做一个短寿的凡人了，此刻，忒提斯惆怅地想。

又是一个画面，天后赫拉发动叛乱，赫淮斯托斯气喘吁吁地来到深海，寻求养母的帮助。忒提斯当机立断，邀请百臂巨人同往奥林匹斯。

叛乱很快平定，赫拉被宙斯倒吊在空中，脸上的屈辱清晰可见。

“你还是我的女儿吗？你以为宙斯是位仁慈的王者吗？我告诉你吧，当初是他指点了珀琉斯，要他牢牢抓住你的手！终有一日，你将亲眼见证，他如何将你的挚爱，一点点碾为齑粉！”

忒提斯没有回答，她用这桩功绩摆脱了婚姻，并赢下神王的一个承诺。

许多年后，这诺言变成了阿喀琉斯的荣耀。

最后，在特洛伊的战场上，一支箭射中阿喀琉斯的脚踝，箭羽上金光流转——它曾被阿波罗祝福过。

忒提斯拥紧了爱子的遗体，轻轻拍抚他的胸膛。

云巅之上，神王神后并肩而立，沉默地俯视忒提斯，在晨晖的照耀下，他们的面容竟是如此相似。

“两位陛下，我愿意以永生为交换……”忒提斯仰头哀求，“能否请你们，把阿喀琉斯升为不灭的星辰，好让他永远注视所爱的土地？”

他们都没有回答。

“如果这让您感到为难，看在曾经的情谊上！我只求严惩阿波罗！阿喀琉斯也是您的后裔啊！”忒提斯仰望着宙斯。

“命运裁定，阿喀琉斯当在特洛伊战死！”大智的宙斯叹息道。

“天后啊，我知道您恨我，那就请答应我的祈求吧，从今往后，神庭再无忒提斯！您的愤怒也能就此平息！”

“忒提斯，若你忠贞如初，今日……我自当为你严惩阿波罗。”赫拉一点点别过头。

云层一点点合拢了。

大地之上，战争如期结束，活着的英雄们陆续踏上返乡之旅，宙斯的王权也愈发巩固。

一幅幅画面飞快消散，漫长如千年万年，也不过是弹指须臾。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忒提斯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