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链是我之所爱,请务必妥善保管。”不知内情的民众开始焦灼,斯忒尔思索片刻,摘下项链,从容走向祭坛。
在侍女的帮助下,斯忒尔洗净双手,举起斟满葡萄酒的金杯,将酒液浇入大海。
就在此时,祭坛旁那只祭祀用的公牛,竟发出一阵长长的低鸣,又挥动四蹄,猛地向后挣去。
“从未过这样的不吉之兆!”忽然有人嚷了一句,民众立刻骚动起来。
“再斟一杯酒!”斯忒尔不动声色地吩咐侍女们,目光掠过人群,给其中的阿狄丝递了个眼色。
金杯再次满上,这一次,斯忒尔刚执起酒杯,海面立刻卷起惊涛骇浪,明朗的天空瞬时黯淡下去。
“是台上那个女人不祥!她是不洁之人,所以撼地神拒绝祭祀!”
“不洁的女人,怎么能主持奠酒礼?怎么能担任佛提亚的执政?”
“她是外邦人,外邦人注定要带来灾祸!”
“难怪我们的葡萄会干瘪,原来是不洁之人踏入此地!”
一开始,人声是散乱的,只有祭司和他的拥趸在高喊。渐渐地,一些摇摆不定的民众也加入进来。最后,讨伐之声铺天盖地,席卷了整片海岸。
在漫天的恶意之中,斯忒尔轻轻地笑了,她看向那位祭司,“祭司啊,您在佛提亚素有贤名。您对波塞冬的虔信,竟能胜过对良知的坚守吗?”
“波塞冬许诺给你什么呢?是令你成为永生不灭的神灵,还是让你的后代繁荣昌盛?”
“凭诡计得来的一切,终有一日会被命运收回,到那时,正义和复仇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你!”
祭司只是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您的做法毫无过错,撼地神正在看着我们!这个不洁的女人玷污了祭坛,唯有她的血,能洗去神灵的耻辱!”
几位贵族缓步上前,为首的老者拍了拍祭司的肩膀。
祭司愕然抬头:“不!你们明明告诉我,撼地神也亲口应允……只要当众宣告她不洁,然后驱逐她!”
“是要驱逐她,顺便,把她当作献给神的牲礼!伟大的波塞冬乐见此事!”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这份罪孽,我要如何偿还?”祭司惨笑一声,踉跄一下,摔倒在尘埃之中。
“撼地神在看着我们,请赶紧宣判此事吧!”为首的老人催促道。
老祭司却捂住眼睛,痛苦地说:“因为私心,因为虔信,我竟然参与了一桩谋杀!去谋害一位勤恳的执政,一个年轻的后辈!若要逼我宣判,我只会驱逐她,除非神明降临,当众裁定她的死亡!”
大海依旧咆哮,民众惊惶不定地望着祭司,纷纷猜测,莫不是波塞冬降下了新的神谕,才让祭司如此痛苦?
“被雅典驱逐的女人,你们却迎进佛提亚,还让她插手政事?这样一个罪人,竟敢踏上我的祭坛,那就让她留干自己的血,以此洗刷我的屈辱!”
暗黑的海浪之下,清楚传来波塞冬的怒喝。接着,一道伟岸的身影手握三叉戟,从海中缓缓升起——正是海洋的主宰、撼地之神波塞冬!
凡人纷纷跪倒,斯忒尔却笔直地立在原地,直视着波塞冬,脸上是近乎平静的疑惑。
“波塞冬——以你神明的威能和骄傲,能否为我解惑?那些贵族们憎恨我,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而你贵为撼地之神,连神王都承认你的强大,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不畏死。
波塞冬看着脚下的凡人,无由来的,心中竟生出一阵烦躁。
但那句“连神王都承认的强大”取悦了他,他遮蔽住众人的耳朵,纡尊开口:“忒提斯得罪过我,这仇,我必报在她的挚爱迦勒涅身上,迦勒涅又偏爱于你,那就只好拿你的命来偿还。”
原来如此,只是如此!
斯忒尔望着波塞冬,目光不避不闪,“波塞冬,忒提斯女神只是失踪,从未消亡!你等了整整十年,终于抓住迦勒涅的软肋,趁她离去之后,方敢对我下手!有朝一日,若忒提斯归来,你要如何平息她的怒火?”
“有意思。说说看,我该怎么做?”波塞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请您杀掉那些因我之死而喜悦的贵族!凡人的死,用凡人的命去报偿,也就足够了。如此,两位女神的怒火亦能平息。”
“那你呢?”
“我甘愿赴死!”
波塞冬饶有趣味地打量她,不要命的凡人实在少见。忽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缓缓咧开:“你的手在抖,你在说谎,你其实很怕死!这样的祭品,不得不走上祭坛的时候,才算有趣!”
斯忒尔抬起颤抖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是,我怕死。迦勒涅要我主持奠酒礼,为我增加威望,她绝不会想到这样的结局。但我的死去,也许是她们的幸事。”
“所以,您愿意应下我的祈求吗?”
凡人昂起头,瞻望这位将要杀死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