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到了“鬼”的时间。

他回头，韩夏变了个人，长发遮住一半的面容，露出一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他，似笑非笑，惨白的皮肤从内到外翻出腐烂的红疮，她趴在树上，像一只蛇，黏住树皮。

“你是韩夏还是韩冬？”

“这算提问吗？”女孩笑起来，她的嘴唇像抹了血，“你没有提问机会了。”

“韩夏说，当玩家还原真相进度为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九十时，各会获得一次提醒，没错吧？”江其深道。

树枝上的女孩没有说话，长发遮挡了她大部分面容，她好像和树融为一体。

远处鬼哭阵阵，风吹的树枝摇晃，江其深尽力稳住身形，开始复盘。

“曙光学院有期末考试前清算班级内差生的传统，在一年级四班的期末考前的周测里，万荔和韩冬被归入差生的行列，为了保命，万荔选择反击，杀死了班上大半同学，韩冬则因为双胞胎姐妹韩夏在被杀名单中，选择背叛，可惜韩夏还是没躲过一死……”

说到这里，江其深顿了顿，他察觉到不对。

如果死了的是韩夏，活着的是韩冬，为什么二年级三班的铅笔袋里，装的珠子上写的是“夏”字？

如果活着的是韩冬，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她要撒谎？

如果死的这个是韩夏，为什么她的怨气这么大？

树枝上的女孩嘴角越咧越大，呜呜凄凄的哭声从树的根部传出来，江其深福至心灵般忽然道：

“你不是韩夏，你才是韩冬。韩夏为了活着，杀了你，冒充你的身份。”

哭声忽然停止，风吹开她的头发，露出腐烂的另外半张脸。

“我救她，她骗我，这公平吗？”

“我帮她，她杀我，凭什么？”

哀怨的声音穿透人的脑壳，幽幽荡荡，“我们是亲姐妹啊，要她陪我一起死！”

言罢，她闪电般窜来，在江其深反应过来之前狠狠一推！

江其深猝不及防从树上跌下，那张怨毒的脸急速缩小、拉远，他的后背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拉扯着，狠狠摔入水底！

水底明亮缓慢，像泡在蜗牛分泌的粘液中，重复的音乐声被水泡的闷闷的、钝钝的，怪异荒诞的音节像泡泡一样从耳膜浮到头顶，啵地炸开。

炸开粉红色的水雾、浅蓝色的水雾，青绿色的水雾散到地面，长出毛茸茸的青苔、凉习习的风，和台阶上奔跑的轻快脚步。

铃声清脆，跑步声越来越重，逐渐下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皮肤上的汗渍、汗渍折射阳光、发丝扬起的弧线。就像世界忽然有了心跳，世界变得真实起来。

“嗤。”

利器破开闷厚胸膛的轻响，如瓦罐破碎，覆水难收。

江其深转过头，走廊的拐角，长发女孩背对着他站着。

女孩的身前，是一个同样长发校服，身高面容都和韩夏一模一样的人，鲜血从她胸口蔓延开，像一朵盛开的花，而她正在枯萎，一点点颓倒，最终体力不支，倒在长发女孩脚下，临死前还张着嘴，好像想要说什么。

空荡的眼神集中在江其深身上，仿佛求救，但江其深知道，她看不见他，这只是系统重放。

“韩夏！！！”

怒吼声从楼梯间传来，是万荔的声音，他身后跟着数十个同样持刀的疯子，只一眼，江其深就判断出，这大概是结盟的“差生”。

每个班的倒数十名都要受到围剿，这些人是天然的同盟，那股不怕死的劲头足以让很多明哲保身的好学生避之不及，让群龙无首的中等生望而生畏。

韩夏缓慢站起身，伸出右手的瞬间顿了一下，无比自然地收回，换成左手握上韩冬胸口的刀柄，猛地拔出来。

初初因为不习惯而动作微微迟钝，很快熟练地把玩起来，甚至甩出刀花。

“韩夏死了。”

万荔上前几步，目光从韩冬染血的胸口，转到韩夏右手上。

血迹没有擦干净。

韩夏把右手收回兜里，貌似无意，道：“这样够了吗？韩夏死了，只剩十个人，三班可以接受我们了吧。”

万荔轻笑一声，嘲讽的，他的影子投在倒地的夏冬身上，浓重得像抹不开的乌云。

虽然韩夏惯用手是右手，但左手也会写字，只是没那么熟练，之后只要拿韩冬的字帖练练就好了，她自信就算万荔有怀疑，一时也不敢下定论。

只要她能把这段时间混过去。

四班只剩十个人，伤亡远超历届期末考，已经完全足够转班了。万荔盯着韩夏，虎视眈眈。

终于此时，校园的钟声再次响起，不多不少，响了十三声。

万荔身后有人说道：“不能动手了，进入期末考周期，需要好学生的成绩拉高平均分。”周围人纷纷表示不愿动手，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屠杀截止于期末考前。

万荔不这么想，他的目标是杀掉所有人，但这个目标现在还不能说出口，否则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看了看周围人，又看了看韩夏，暂时隐忍，扔下一句话：“还没结束呢，你等着吧。”

江其深的视角悬在空中，这一刻，他好像和悬浮的韩冬灵魂重叠，心底弥漫上刺骨的寒意。他低头，和死去的少女对视。忽然看见尸体的嘴唇动了：“我要他们都去死。”

韩夏和万荔就像按下暂停键，定格在动作的瞬间，尸体从地上爬起来，怨毒的盯着江其深：“我要你们都去死。”

她的手和脚变得很长，仿佛扎根的藤枝，席卷楼层，上半身长在地面上，无限拔高，她长成一棵树，皮肤暗下去，像树干，根扎穿教学楼，像被困死在这里的怨灵，走不掉，又放不下，只能夜以继日地哭，把满腔怨气化成杀意，聚集成一根尖锐的利器向江其深的方向扎来。

“我靠又不是我杀的你你找我干嘛啊！！！”江其深崩溃，“冤有头债有主你这鬼怎么不分好歹呢！！！”

抗议无效，利器扎穿上空，江其深大口喘息着醒来。

他还在广场上，下落的身体被树枝挂住，勾在半空，摇摇欲坠。

【恭喜玩家还原百分之五十的真相】

只有百分之五十？

四班凶案的真相只占了百分之五十的进度。剩下百分之五十是什么？

头顶，韩冬以蛇行的速度从树干上窜下来，江其深抓住树枝力一跃，就近跳到另外一枝树枝上，外套扯破了一个口子，干脆脱下来扔掉，只穿一件贴身黑色短袖，拿出一枚戒指。

石榴把戒指交给他前仔细交代过，“这戒指虽然改造完了，但是不到紧要关头尽量少用，”

“为什么？”

“性能不够稳定，控制不好力量反而会伤到自己，等你回来之后我再给你慢慢调试——如果你能回来的话。”

原本素银色的戒指此刻变了样子。

正中嵌的幽深蓝宝石于月色下泛起丝丝银光。戒指内侧刻着符文，银光沿纹路流转，仿佛月色汇聚，凝聚于宝石深处，恍然若海底银河，星辉璀璨，丝丝缕缕银线逐渐凝聚为实。

刹那雷霆轰鸣，闪电霹雳，光耀聚集于江其深的手指，如同驯化的游蛇一样敏捷窜出，叼住韩冬，同时绽放出刺眼的光！

“轰隆！”

雷声震慑心神，韩冬尖叫，化为飞灰，下一秒天空大亮，没有减缓的过渡，直接从午夜切换到了白天，太阳照耀的让人睁不开眼，把一切魑魅魍魉碾为尘灰。

“这也太不稳定了吧……”

来不及惊讶，江其深从劈枯的树木上跳下去，想去按门把手卡入夜，上手摸了个空。

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后是一道幽深的隧道，深处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吞匿一切光和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