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不允许请假，上课时间哪怕离开教室一个小时也要被反复质疑，层层申辩。

“怎么别人都不生病就你生病？”

“你是装的吧？”

“马上就要考试了你故意逃考试是不是？”

明明只是生病了，为什么要用这种……看败类的眼神看我呢？

江其深听见大脑深处传来微弱的哭泣声，看着一幅幅不是恐怖电影却胜似恐怖电影的情节出现在眼前。

有人生病晕倒在走廊里，他旁边的人却都在忙着背书，没有人敢去抬，等了一会儿，晕倒的人自己醒了，第一反应心中生出极大的惊恐——他们比我多背了多少？晕倒的这一会儿缺失的进度，要少睡多久能补上？

他看见，曙光学院的教室高高的窗户扁成一条缝，阳光很吝啬的洒进一条细线，有时候有眼睛从外往里看，像巡逻的怪兽抓捕猎物。

他看见学生因为错了讲过的题，被老师笑着用试卷拍脸，从此看见试卷就恐惧地恶心呕吐。看见倒数十名排排站在讲台，算自己和第一名差几分，差几分就骂自己多少句。

他看见有学生不堪压力从楼顶一跃而下，清洁工熟练地铲起尸体，同学们麻木地抱着书，从满地的鲜血上匆匆跑过——再迟就吃不上晚饭了，晚自习迟到又要挨骂。

他还看见，黑压压的教室里悬着一个个吊瓶，为了写字方便，左手留滞留针，手背都打鼓起来了，青青紫紫的，却得到老师赞许的目光，认同这是努力的表现。

仿佛在这里，痛苦成为一种正确。只有你足够痛苦，才可以饶恕你作为人类的普通。

教室的墙上贴着“永远有人比你更努力”的鲜红色标语，看见就窒息，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注定会被打入无间地狱，桌上的书本永远摞得比人更高，进教室看见的不是一班学生，是一叠又一叠书山。一张张麻木憔悴的脸被挡在书山后，机械性的低着头，不断书写。

“什么时候能抬头呢？”

“我只是想休息，这是什么难以饶恕的罪孽吗？”

画面越来越沉重，好像困倦到极点抬不起眼似的，画面中所有人腰部以上的区域都是黑色，鬼魂一样在四周穿梭。

江其深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不是这些人变黑了，是他的头一直低着，眼睛在往下看。他们害怕抬头会和别人对上目光。

害怕那种责罚鄙夷失望的眼神。

在学校是这样，毕业走出学校后还是这样。这十几年如一日的价值洗脑和枯燥锤炼，耗尽了他们作为人最原始的生命活力和享受生活的能力，那些贬低、挖苦、嘲讽的声音深入潜意识深处，形成了自我囚笼，不分昼夜地回响。

他们毕业了，但永远是这里的学生。

从此以后，每一次生病都像犯罪，每一次吃饭都下意识掐点，他们不敢允许自己休息，也不允许自己快乐。每次懈怠，心里那个责骂的声音就会无限循环，捂住耳朵也听得见，睡觉做梦也听得见。

声音阴魂不散，反复诉说这为了更好的未来。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需要把人先变得不像人呢？

“我不想再听见这个声音了……”

明明已经毕业，但是晚上睡觉时一睁眼又回到学校。有时候是正在考试，有时候是当众罚站，有时候是拿着倒数的成绩表，双手颤抖蹲在走廊角落，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应激般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是梦吗？还是现实？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真实和噩梦，他的灵魂被囚禁于此，插翅难逃。

到底怎么才能摆脱这里！到底怎么才能杀掉脑海里的声音？！

难道只有……死了吗？

再睁开眼，他浑浑噩噩地站在一片血茫茫的大地上，熟悉的校服、和记忆中相似、但面孔苍老很多的老师，老师张着嘴，衣服沾血，眼神中满是惊恐不解。

他茫然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大概明白老师想说什么。他可能想说，我让你有了那么好的前途，你不感谢我还要来杀我？

于是他认真解释道：“老师，为什么你总是在我脑子里说话？可不可以闭上嘴啊？我真的很想睡觉。”

记忆的最后，是呼啸而来的警笛和群众的骚动，他刀刃挥下，一声枪响，身体不受控制的徐徐后仰，视线缓慢上飘——

曙光学院强制学生低头，走路低头看书、吃饭低头看书、自习低头看书，久而久之学生们都养成低头的习惯。他低了一辈子头，终于在死的那一刻，后背摔倒在地，仰面朝天，看见湛蓝的天空。

天空有群鸽飞过，阴影掠过他的眼际，飘向没有边际的远方。

画面被血染红，红色浸透天空和树木。

江其深听见脑海深处传来声音——

“眼睛好沉啊……抬不起来了……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吗？”

“终于……可以结束了吗？”

视野逐渐黑下去，血液顺着泥土的缝隙流进地底，缓慢的心脏跳动声从大地深处再次响起。现实中的曙光学院被封校、遣散，成为人们忌讳谈及的禁忌之地，而每到夜晚，教学楼总会亮起灯光，传出朗朗读书声，好像被困死在这里的学生灵魂还没有解脱，日复一日地煎熬着，过着地狱般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灵异调查局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信的内容是一张网页截图，表示早被封存的曙光学院还在全国各地招收新生，每年都有大量不知真相的学生报名后失踪。

调查局排遣调查员江其深前往曙光学院旧址侦查事件真相，解决灵异，但在来的路上，车辆倾翻掉下悬崖，调查员不知所踪。

【恭喜玩家，故事还原进度百分百，任务一圆满完成】

回忆终止，江其深从噩梦里醒来，他贴身穿的短袖被冷汗浸湿，汗津津地贴着肌肤。四周红砖白墙，西式小洋楼的建筑和回忆中破败不堪的教学楼截然不同。

“很少有玩家走到这一步。”

韩夏背着手，逆光站立，校服干净漂亮。

“你怎么敢被那些怪物吞噬的？你不怕死吗？”

“挺怕的。”

江其深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双手因竭力而发抖，他没力气从地上坐起来，就这么躺着，像回忆终幕的最后一眼那样，天空湛蓝湛蓝，白鸽成群飞过。

“但是S级的副本，总是怕死，是没办法赢的吧？”

韩夏欣然点头：“这不是求生的游戏，怕死的人反而会死的很快。”

“真奇怪……我记得以前有人和我说过，人越想要什么，越得不到什么。”江其深累得眼皮也抬不起来，他闭上眼，暖融融的日光晒着他的眼皮，“真的是这样吗？”

“说这句话的人，求之不得的是什么？”韩夏问道。

“我不记得了，也好像没人和我说过这句话……记不清了。”江其深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拿出小药瓶，想了一会儿，想起它的功效，喝下去。

体力逐渐回满，药瓶使用次数归零，彻底消失。

江其深从地上坐起来，他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一样道具也没了，能证明他是玩家的证据越来越少。

最后一个任务不能再拖了。

【任务二：解决事件真凶，彻底完结灵异事件。】

真凶是谁？

韩夏撩开头发，笑意盈盈：“要从我开始杀吗？”

“你？”

“如你所见，这座学校就建立在罪恶之上，这里生活的人和鬼都恶贯满盈，不是凶手就是帮凶，我也不例外。”

江其深露出犹豫的神色。

杀人吗？

不，不能算是人，他们只是数据而已……就算动手杀了他们，等自己出去后这里又会恢复原样，这些都是假的而已……

“怎么犹豫了？”韩夏道，“我以为能走到这里的玩家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呢。”

“最好如此，毕竟生死相搏的时候，犹豫哪怕零点一秒，也足够让你送命了，毕竟，江同学——”

韩夏的声音忽然扬高，与此同时，大地震动，所有屹立在地面上的建筑向中心集聚收缩，往天空伸展，仿佛深藏地底的树根伸出枝蔓，高举向天，吧整座学校握在掌心之中。

“——我可是很期待你留在这里陪我呢。”

韩夏俏皮地一眨眼，背手后退，她的身后，缓慢升起一个巨大的阴影。

“我在关卡尽头等你哦。”

韩夏一个转身，原地消失。

轰！！！！

地面以江其深为中心，裂开蛛网的纹路，从地缝间伸出千万条腥臭的枯藤，枯藤上串着累累骸骨，瞬间，万千不甘的怨念和被压迫的痛苦，具像化为紧缚的藤枝，裹住江其深，不断收紧。

窒息中，江其深听见自己肋骨崩断的声音。

熟悉的笑声从他身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