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深秋的凌晨四点零五分,城中村握手楼的三楼,季熔准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他的生物钟比任何机械都准——这是十年送奶生涯练出来的本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漏水而泛黄的水渍,默数了三秒。这是他的仪式,每天睁眼后给自己三秒,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今天又是需要拼命的一天。
然后他坐起来,掀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被。
八平米的房间,刚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子上面堆着几本书——有教材,也有从图书馆借来的杂书,最上面那本是沈从文的《边城》。桌角放着台灯,五块钱从二手市场买的,灯罩缺了一块,但还能亮。墙上贴着一张A4纸,手写着本周计划:周一至周五上课+打工,周六复习,周日去福利院。字迹清瘦有力,像他本人。
季熔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衣服都是批发市场买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却很有条理——这是送外卖练出来的,分秒必争。
洗漱不用三分钟。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冰凉刺骨,他早就习惯了。冷水拍在脸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浅褐色的眼珠,左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这张脸给他惹过太多麻烦,他已经学会不去看它。
回到房间,他拿起床头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福利院的合影,季三河站在中间,他在边上,十几岁的样子,已经是一副“别惹我”的表情。他把照片放下,转身出门。
楼道很黑。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修。但他住了两年,闭着眼都能走,每一级台阶的破损处都记在心里。下楼,推开门,凌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还亮着。他的电动车停在楼下,外卖箱绑在后座,箱子边缘磨得发白。他检查了一下——后视镜、刹车、电量,都正常。然后跨上车,拧动油门,消失在巷子尽头。
凌晨四点的C市,是另一个世界。
环卫工挥着扫帚,发出“唰唰”的声音。早餐摊的老板们已经开始忙碌,蒸笼里冒着热气。代驾司机骑着折叠电动车,三三两两地等在酒吧门口。还有和他一样的外卖员,骑着车在城市里穿梭,像一群夜行的幽灵。
季熔骑车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雾气扑在脸上,冰凉湿润,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他眯着眼,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动运转——哪个路口要减速,哪条路有坑,哪个小区保安查得严,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C市城西的奶站。
奶站是一个简易的仓库,门口停着几辆送奶的货车。季熔停好车,走进去。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工人正在卸货,把一箱箱牛奶从车上搬下来码好。
“哟,小季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他,招呼了一声。他叫老陈,是奶站的搬运工头。
“陈哥。”季熔点点头,走过去,二话不说开始帮忙卸货。
这是他的规矩——帮搬运工卸货,换取低价拿奶的资格。别人拿一箱奶要六块,他只要四块。一箱三十瓶,每瓶能赚两块钱差价。一个月下来,能省出几百块。
“你小子,每次来都帮忙,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老陈笑着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应该的。”季熔简短地回了一句,扛起一箱牛奶往外走。
老陈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人嘀咕:“这小伙子,话少,但干活实在。”
旁边的人接话:“长得也帅,那张脸,不当明星可惜了。”
老陈嗤了一声:“明星?就他那闷葫芦样,当什么明星?”
季熔听见了,但没反应。他继续卸货,一箱接一箱,动作麻利。十五分钟后,货车卸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老陈面前:“陈哥,今天还是一样,三十瓶。”
“行,给你留着呢。”老陈带他到旁边的冷库,指着码好的一箱牛奶,“就这些,你看看。”
季熔打开箱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掏出钱包数了钱递过去。一百二十块,刚好。这是他今天的第一笔支出,也是今天的第一笔“投资”。
他把牛奶箱绑在电动车后座,和外卖箱挤在一起。然后骑车离开,开始今天的送奶路线。
季熔的送奶区域是城西的几个老小区。没有电梯,都是六层楼,住户大多是老人和上班族。他轻手轻脚地把牛奶放进每一户的奶箱里,不惊动任何人——这个点,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第一家,三号楼一单元101。奶箱在门口,他放进去,转身就走。
第二家,三号楼一单元202。同上。
第三家,三号楼二单元303。奶箱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他刚放好,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送奶的?这么早,吓我一跳。”
季熔点头:“不好意思,您继续睡。”然后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女人的嘟囔声:“长得倒是挺帅,就是神出鬼没的……”
他没回头。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早就免疫。
第五家,五号楼三单元401。他刚把牛奶放好,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信用卡账单已还清,还款金额2473.58元。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这是他上个月的所有收入,一分不剩。卡里还剩三百二十七块,要撑到下个月十号。
继续送。
第二十三家,八号楼二单元601。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喘着气把牛奶放好。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他靠在墙上休息了十秒,然后继续。
六点二十,最后一户送完。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雾散了,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清新。
他骑上车,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一个早餐摊,他停下来。
“老板,两个包子。”他掏出两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肉的。”
“好嘞!”老板麻利地给他装了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算你两块五。”
季熔愣了一下:“我要的是两个。”
老板笑呵呵地说:“看你小伙子瘦的,多吃点。算我请的。”
季熔看着那四个包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两块钱放在摊子上:“就两个。钱给你。”他拿起两个包子,转身就走。
“哎,你这孩子……”老板在后面喊,但他已经骑车走远了。
包子一块钱一个,肉馅少得可怜,但他吃得很认真。骑车的时候,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拿着包子,咬一口,嚼几下,再咬一口。风灌进嘴里,包子有点凉了,但他不在意。
七点整,他出现在A大学东门的图书馆门口。
### 四、图书馆的洗手间
A大学的图书馆是新建的,设施很好。一楼有个洗手间,镜子大,水龙头出热水。季熔把车停在图书馆后面的车棚里,锁好,然后走进图书馆。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小季,又来早自习?”
“嗯。”他点点头,径直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没人。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点脏,眼睛里有点红血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用手把头发理了理,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乱。
整理完,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
图书馆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背书。他穿过大厅,上楼,来到二楼的阅览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课本——今天上午是《管理学原理》。
他翻开书,开始看。其实昨晚已经预习过了,但再看一遍总没错。他看书的速度很快,但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七点五十分,阅览室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小声议论:“那个是不是季熔?就是那个特困生?”
“好像是,听说他每天送外卖,成绩还挺好。”
“长得也帅,可惜是个穷鬼。”
“小声点,人家听得见。”
季熔听见了,但头都没抬。他继续看书,手里的笔不停地写着。
八点整,他合上书,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阅览室。
A大学商学院的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有些年头了。季熔走进三楼的阶梯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专属座位。
他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季熔!早啊!”那人二十出头,长得阳光帅气,笑得一脸灿烂。他叫苏念,和季熔同班,是个富二代,但没什么架子,就是话多。
“嗯。”季熔应了一声,继续翻书。
苏念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昨晚我熬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困死了。你今天怎么精神这么好?你几点睡的?”
“一点。”季熔简短地回答。
“一点?那你睡六个小时?我也睡六个小时,怎么我这么困?”苏念揉着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没有。”季熔头都没抬。
苏念还想说什么,老师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拿着教案,走上讲台。他叫刘建国,教《管理学原理》,讲课枯燥,但人不错。
“上课。”刘建国扫了一眼教室,“今天讲泰勒的科学管理理论。谁来复述一下上一节课的内容?”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人举手。
刘建国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季熔身上:“季熔,你来。”
季熔站起来,语气平静地开始复述:“上一节课讲了管理学的定义,管理的四大职能:计划、组织、领导、控制。其中计划是起点,控制是终点……”
他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完全不像一个通宵送外卖的人。刘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季熔,你也太牛了吧,什么都会。”
季熔没理他。他看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四十五分钟后,下课铃响了。刘建国合上课本:“今天就到这里,下节课讲组织行为学。作业是案例分析,小组完成,下周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小组作业,最烦人的那种。
苏念立刻凑过来:“季熔,我们一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