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季熔站在星曜娱乐大厦楼下,抬头看着那栋三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看着楼顶那几个大字——星曜娱乐。和那天送外卖时看到的一样,但今天,他是来谈签约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大厅。
大厅里冷气很足,和外面的炎热形成鲜明对比。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还是那个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她说,“来找沈哥?”
季熔点点头。
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沈哥,你等的人到了。”挂了电话,她冲季熔笑笑,“沈哥让你上去,18楼,他办公室。”
季熔说:“谢谢。”
他走向电梯。这次电梯没坏,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18楼。
电梯上行,数字不断跳动。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理过了,衣服是那件洗得最干净的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秒,然后移开目光。
电梯门开,18楼到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磨砂玻璃隔成的办公室。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那天楼梯间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他往前走,右转,右转,再右转。上次那个转角,地上的血迹已经不见了,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扇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沈韬经纪人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沈韬的声音。
他推开门。
沈韬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上面放着两台电脑显示器,几摞文件。墙边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资料和光盘。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
沈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笑了。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来了?”他说,“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沈韬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合同。”沈韬说,“你先看,有不懂的问。”他站起来,“我出去一下,一个小时后再回来。你看仔细点,别着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饮水机在那边,想喝水自己倒。”然后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季熔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份合同。
厚厚的一叠,起码有几十页。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艺人经纪合约”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星曜娱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张纸。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行开始看。
季熔看得很慢。
他不是法律专业的,很多术语看不懂。但他有自己的方法——每一个字都看,看不懂的就用笔圈出来,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合同期限。八年。
他皱起眉,在“八年”下面画了一道。
第二条,合作范围。包括影视、音乐、广告、综艺……一大堆,基本上能想到的都包括了。他没动,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分成比例。公司拿七成,艺人拿三成。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三成,扣税之后,还剩多少?他算不出来,但知道很少。
他在“七成”“三成”下面都画了线。
第四条,公司义务。提供培训、宣传、经纪服务……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公司有权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艺人的工作计划”时,眉头又皱了一下。
第五条,艺人义务。服从公司安排、维护公司形象、不得私自接洽工作……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第六条,违约责任。如果艺人违约,要赔偿……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八位数。
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
他看得很慢,一个小时根本不够。但沈韬说了,让他慢慢看,不着急。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十五条的时候,他停下来。这一条说的是“合同期满后的续约优先权”。他看了一遍,没太懂,又看了一遍。大概意思是,合同期满后,如果双方都同意,可以续约;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另一方有优先权什么的。
他在这一条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翻页的声音。他像一台机器,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两个小时后,季熔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把刚才看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年,七三分,公司有绝对主导权,违约金高得吓人,艺人义务一大堆,公司义务写得模模糊糊……
他睁开眼,拿起那份合同,又翻到第一页。
这一次,他看得更快一些,只看那些圈出来的地方。八年、七三分、公司义务、艺人义务、违约金、续约优先权……
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些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韬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季熔还在看合同,他笑了笑,说:“看完了?”
季熔点头。
沈韬在他对面坐下,喝了一口咖啡,说:“有什么问题?”
季熔翻开合同,指着第一条:“八年,太长。”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新人都是八年,这是行业标准。”
季熔说:“我知道。但我要五年。”
沈韬看着他,三秒,说:“你凭什么?”
季熔说:“凭我是你找来的。”
沈韬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放下咖啡杯,说:“季熔,你这个人,真是……”
季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韬说:“五年可以,但分成比例不变。”
季熔说:“好。”
沈韬说:“你就不问问别的?”
季熔翻开合同,指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一个一个问。
“这一条,公司义务,写得太模糊。如果公司不给我资源怎么办?”
沈韬说:“合同里写了,公司会提供必要的培训和支持。具体的资源,要看你的发展情况。”
季熔说:“怎么算必要?”
沈韬说:“这个……到时候再商量。”
季熔说:“那如果我自己接到戏,怎么算?”
沈韬愣了一下,说:“你自己接到戏?”
季熔说:“万一呢。”
沈韬想了想,说:“如果真是你自己接的,分成可以谈。”
季熔在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问。
“这一条,违约金,为什么这么高?”
沈韬说:“这是行业标准。公司在你身上投入资源,万一你跑了,公司损失很大。”
季熔说:“那如果公司违约呢?”
沈韬说:“公司也会赔你。”
季熔看了看那条,没说话。
他又问了十几个问题,有的是关于培训的,有的是关于宣传的,有的是关于解约的。沈韬一一解释,有的解释得清楚,有的解释得含糊。
最后一个问题,季熔指着续约优先权那条,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韬说:“合同期满后,如果双方都同意续约,你有优先权。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另一方也有优先权什么的……其实就是保障双方的权益。”
季熔看了他三秒,说:“你没说清楚。”
沈韬笑了,说:“你比我想的细。”
季熔没说话。
沈韬靠在椅背上,看着季熔。他说:“季熔,我问你一个问题。”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你为什么只盯着这些条款?你不问问我能给你什么资源?不问问我会怎么捧你?”
季熔说:“那些可以以后问。合同签了,就改不了了。”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好,那我们就按你说的,五年。但分成比例不能变,这是公司的底线。”
季熔说:“好。”
沈韬说:“你确定?”
季熔说:“确定。”
沈韬看着他,三秒,说:“季熔,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砍价的新人。”
季熔说:“嗯。”
沈韬说:“也是第一个问这么多问题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