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能哭出来,说明你还活着。说明你还有感觉。”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怕的。怕你一直不哭,怕你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
季熔说:“现在呢?”
苏念说:“现在不怕了。”他笑了,“你哭了,我放心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奇怪。”
苏念说:“哪里奇怪?”
季熔说:“别人哭,你高兴。”
苏念说:“那要看是谁哭。你哭,我高兴。因为你是第一次。”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又动了一下。
晚上九点,苏念还没走。
他坐在桌边,翻着季熔的那本笔记本。季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苏念说:“你这本子,写的都是什么?”
季熔说:“日记。”
苏念说:“我能看吗?”
季熔说:“随便。”
苏念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上面写着:
“培训第四十二天。凌晨三点,上了天台。想了很多事,关于十二岁,十五岁,二十岁。想哭,但没哭出来。不过眼眶酸了一下。苏念说,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想试试。”
苏念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着季熔。
季熔还看着窗外,没发现他在看。
苏念说:“季熔。”
季熔回头。
苏念说:“你写的,我都看见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一直在试?”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试成了。”
季熔说:“算是吧。”
苏念笑了,说:“那恭喜你。”
季熔说:“恭喜什么?”
苏念说:“恭喜你学会哭了。”
季熔说:“还没学会。”
苏念说:“快了。”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苏念突然说:“季熔,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特别酷。”
季熔说:“酷?”
苏念说:“对啊,话少,表情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顿了顿,“但现在我觉得,你不是不在乎,你是不敢在乎。”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你怕在乎了就会难受,难受了就会哭,哭了就输了。”他笑了笑,“但其实不是的。难受了哭出来,反而轻松了。”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我试过。”他看着窗外,“我以前也这样。后来发现,憋着更难受。”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又在想那些话。
凌晨三点,季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间形体教室,还在做那个倒立后翻。他一次一次摔,一次一次爬起来。疼,很疼,疼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停。
最后一次,他翻过去了。稳稳地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着他,陈老师,李明,王雪,还有苏念。
苏念冲过来,抱着他,说:“你成功了!”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然后他哭了。
在梦里,他哭了。眼泪流下来,流了满脸。
苏念抱着他,说:“没事,哭吧。”
他哭着哭着,就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但他知道,在梦里,他哭了。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鱼肚白,快亮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苏念,你说得对。哭出来,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哭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念说:“骗人。你眼睛肿了。”
季熔说:“做梦哭的。”
苏念说:“梦里哭的?”
季熔说:“嗯。”
苏念笑了,说:“那也是哭。算你成功了。”
季熔说:“算吗?”
苏念说:“算。”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季熔吃着包子,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
昨晚,他在梦里哭了。那是第一次,他在梦里释放了自己。
虽然醒来时脸是干的,但他知道,那些情绪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念。苏念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晚做的梦,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都在笑。
苏念看见,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说:“季熔,你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真的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太好了!”
他跳起来,抱住季熔。
季熔被他抱着,愣了一秒。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两人在小区门口,抱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走进公司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今天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苏念说:“眼睛。”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有光了。不是以前那种光,是另一种。”
季熔说:“什么光?”
苏念想了想,说:“活人的光。”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以前是死人?”
苏念说:“不是死人,是半死。现在活过来了。”
季熔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好像真的有一点不一样。
他说:“也许是吧。”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上的课,说着周末要出去玩,说着他妈又寄了什么东西。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他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
他活过来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只是第一次在梦里哭,第一次在人前笑。
但那也是活过来。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你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以后多笑笑。”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排练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