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刘老师叫住季熔。
“跟我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
刘老师看着窗外,说:“你刚才想的那个三河叔,对你很重要?”
季熔说:“嗯。”
刘老师说:“想到他会走,你就难过了?”
季熔说:“嗯。”
刘老师回头看着他,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这叫‘真’。你把真的东西,用在表演里了。”他顿了顿,“以前你做不到,是因为你把真的东西都关起来了。现在你打开了一条缝。”
季熔看着他。
刘老师说:“那条缝会越来越大。以后,你会越来越会演。”他笑了笑,“不是技巧,是感觉。”
季熔说:“谢谢刘老师。”
刘老师摆摆手,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他拍拍季熔的肩,“去吧。”
季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师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熔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季熔和苏念一起吃饭。
苏念今天特别高兴,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知道吗,你刚才那段,把我都看哭了。”
季熔说:“你哭了?”
苏念说:“差点。眼眶酸了。”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你进步太快了。这才几天,就会演了。”
季熔说:“不是会演。是想到了。”
苏念说:“想到了什么?”
季熔说:“想到三河叔会走。”
苏念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着季熔,说:“你三河叔……身体不好?”
季熔说:“没有。但总有一天会。”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怕吗?”
季熔想了想,说:“怕。”
苏念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他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说:“我说过,我陪你。一直陪。”
季熔看着他,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说:“谢谢。”
苏念笑了,说:“不客气!吃饭!”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没课,季熔一个人上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城市。
天很蓝,白云飘过。远处的楼房里,有人在生活,有人在忙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想起上午的事。想起刘老师说的话,想起苏念说的话,想起自己站在前面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真的难过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到季三河会走,心里就疼了一下。
那种疼,让他知道什么是难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很久。
然后他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把真的东西,都关起来了。现在你打开了一条缝。”
他想,那条缝是什么?
是下午那个眼泪吗?是那一点难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条缝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天边,轻轻说了一句:“三河叔,我会想你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飘向远方。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培训第四十一天。表演课上,刘老师让我演一个失去亲人的男人。我想起三河叔,想到他会走,心里就疼了一下。眼眶红了。刘老师说,我开窍了。”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继续写:
“我不知道什么是开窍。但我知道,那一刻,我是真的难过了。那种疼,是真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看着那点亮亮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天的事。
刘老师的话,苏念的话,还有自己站在前面的那一刻。
他想起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那是他第一次,在表演的时候,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光,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原来刘老师说的“真”,就是这个。
真的疼,才会真的难过。真的难过,才会真的哭。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但他知道,至少昨天,他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眼睛特别亮。”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像是有光。”
季熔没说话。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周末要出去玩,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忍住。
他笑了。
苏念看见,也笑了。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