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顾冰川推开自己家的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板上。他换了鞋,走进去,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某个合作方送的,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整个空间干净得像样板间,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人感觉到“家”的气息。
他在沙发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季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转过头来,看着顾冰川,嘴角慢慢上扬。
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是真的笑。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顾冰川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
但他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扬了。
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着。
他在笑。
他想起季熔说的那句话:“顾总,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然后他就笑了。
因为他觉得他奇怪,所以笑了。
顾冰川靠在沙发上,想着那个笑。想着那双眼睛,那个弧度,那句“你挺奇怪的”。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这么开心。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时间,还有几个未读消息。他没看。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他从沈韬那儿要来的。他打过两次,每次都是响两声就接。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平,每次都说“嗯”或者“好”或者“不知道”。
但他就是喜欢听。
他想发消息。想问他在干什么,问他今天累不累,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能急。
他告诉自己。
这个人,不能急。
他想起沈韬说的话:“他吃过很多苦。被辞退过很多次,被人骚扰过很多次。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玩的人。”
他想起季熔演那个乞丐时的眼神。空洞,麻木,绝望。那不是演的,那是真的。
他想起季熔说“想以前的事”时的语气。平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些以前的事,都不是好事。
他不能再让他吃苦。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看着那些光,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煮面?在练台词?还是在想今天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等。
等他习惯自己,等他信任自己,等他……可能会喜欢自己。
最后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奢望。
但他愿意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晚的短信。
“顾总,明天的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晚安。”
他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又放下。
又拿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睡了吗?”
发出去。
他看着屏幕,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看着那个倒影,心里有点慌。
是不是不该发?是不是太急了?会不会吓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没事。他可能在洗澡,可能在看书,可能睡着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CBD的高楼群还亮着灯。近处,街道上偶尔有车开过。
他等着。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三个字:“没睡。”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又上扬了。
他打字:“在做什么?”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看剧本。”
他打字:“明天还要培训?”
回复:“嗯。”
他打字:“几点睡?”
回复:“一点。”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打字:“那早点休息。”
回复:“好。”
他看着那个“好”字,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回复:“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窗边。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玻璃上的倒影。
那个人在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就说了几句话,就几个字,他就一直在笑。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没睡。”
“在看书。”
“嗯。”
“好。”
“晚安。”
就这么几个字,他看了好几遍。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看着那几句对话。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在笑。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顾冰川,你清醒一点。
但嘴角还是上扬的。
他想起季熔那个笑。不是现在自己这种笑,是另一种。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他想再看一次那个笑。
他想听他多说几句话。想听他叫他名字。想听他问自己问题,而不是总是“嗯”、“好”、“不知道”。
他想……很多。
但他知道,急不得。
他转身,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那个笑。
他想起沈韬说的那句话:“他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玩的人。”
他知道。
所以他得克制。
他闭上眼。
但那个笑,一直在脑子里转。
凌晨两点,顾冰川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想起那个笑。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睡不着。
他又拿过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安”,季熔回的“晚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吗?”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回。
他又打字:“季熔?”
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心想:他睡着了。一点睡,现在两点,睡着了。
他把手机放远一点,闭上眼。
但脑子里还是在想。
他想起季熔在片场被打的那场戏。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想起那双眼睛,空洞的,麻木的。
他想起季熔说“被辞退过很多次”时的语气。
他想起季熔说“因为长得太好看了”时,那种平淡的表情。
那些人骚扰他,他不从,就被辞退。
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但他就是在意。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
告诉自己:以后不会了。
不会让他再被人欺负。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着了。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顾冰川睁开眼,躺了三秒,坐起来。
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消息。
凌晨两点四十发的。
“睡着了?”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秒。
然后他往上翻,看见自己两点发的两条消息。
“睡了吗?”
“季熔?”
他发的。他半夜两点发的。
他看着那两条消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昨晚睡着了。你呢?”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没回。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换衣服。
七点四十,他出门。
路上,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季熔的回复:“刚醒。”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又上扬了。
他打字:“几点起的?”
回复:“四点。”
他愣了一下。
四点?
他打字:“那么早?”
回复:“习惯了。”
他想起沈韬说的,他每天四点起来练台词。
他打字:“练台词?”
回复:“嗯。”
他打字:“在哪儿练?”
回复:“天台。”
他打字:“冷吗?”
回复:“还行。”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天台上吹着风练台词了。
他打字:“今天还去公司?”
回复:“嗯。”
他打字:“几点到?”
回复:“八点半。”
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
他打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对司机说:“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