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分,季熔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把外套裹紧,走到天台中央,站定。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处的CBD高楼群亮着零星灯光,再远处是天际线,还没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九,从小被拐卖,在流浪团伙里长大,靠偷窃和乞讨为生。十五岁那年,他杀了想侵犯他的人,然后逃跑,在工地、餐馆、洗车店打工,沉默地活着。
剧本里有一场戏——阿九被主角发现,蜷缩在垃圾堆旁边。主角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主角问他饿不饿,他说“饿习惯了”。主角说“跟我走,有饭吃”,他慢慢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季熔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他想象自己就是阿九——七岁没了家,十五岁杀了人,二十二岁还在流浪。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有人说过“跟我走”。
他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城市,眼神慢慢空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空气。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维持这个姿势,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遍。
他蹲下,蜷缩,眼神变空,伸手。
一遍,两遍,三遍。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管,继续演。
四遍,五遍,六遍。
天边开始泛白。
七遍,八遍,九遍。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呼吸有点喘。
十遍。
他蹲在那儿,伸出手,抓住空气。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跑了一夜,天亮时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被人骚扰、被人辞退、被人看不起,每一次都一个人扛。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跟我走”。
所以阿九伸出手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相信?害怕?还是……一点点期待?
季熔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天亮了。
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动。
早上七点,季熔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苏念。
苏念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看见他就喊:“季熔!正好!给你带了早餐!”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来给你加油啊!今天不是要练那个试镜的戏吗?”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沈哥说的。他说你这几天都在练,让我多来看看你。”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呢。豆沙馅的,可甜了!”
季熔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两人在练习室门口坐下,啃包子,喝豆浆。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那个试镜的戏,你练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什么叫还行?你给我演一遍看看?”
季熔看他一眼:“在这儿?”
苏念说:“对啊,我当你的对手戏演员!”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
他把豆浆递给苏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苏念拿着豆浆,愣在那儿。
季熔说:“念词。”
苏念回过神来,赶紧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又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没有名字。”
苏念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继续念台词:“你饿不饿?”
季熔说:“饿习惯了。”
苏念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苏念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疤,微微颤抖着。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
季熔的眼神恢复正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他妈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不是还行!是真的好!我刚才差点哭了!”
季熔看着他,嘴角扬了一下:“那是你太容易哭。”
苏念说:“不是我容易哭!是你演得太真了!”
他激动地抓住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能选上!肯定的!”
季熔看着他的手,说:“包子凉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包子,果然凉了。
他哀嚎一声:“我的包子!”
季熔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苏念看着那个笑,突然说:“季熔,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季熔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念说:“真的,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季熔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凉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确实很甜。
上午九点,沈韬推门进来。
季熔正对着镜子练台词,苏念在旁边拿着剧本当观众。
沈韬说:“练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演一遍我看看。”
季熔站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伸手。
一气呵成。
沈韬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最后一个动作,再慢一点。”
季熔说:“什么?”
沈韬说:“伸手那个动作。你太快了。”
季熔回想了一下,说:“快吗?”
沈韬说:“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跟我走’,他应该是犹豫的。他不相信这个人,但他太想要一个‘家’了。所以伸手的时候,应该是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又演了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这一次,他伸得很慢。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试探。快碰到苏念衣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轻轻抓住。
整个过程,用了五秒。
沈韬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季熔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季三河走过来,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想伸手,又不敢,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抓住季三河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沈韬:“沈哥,你怎么知道?”
沈韬说:“知道什么?”
季熔说:“伸手那个感觉。”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我十六岁从农村出来,一个人在北京混。被人骗过,被人坑过,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后来遇见我第一个经纪人,他跟我说‘跟我干吧’,我也是这样伸手的——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没说话。
沈韬拍拍他的肩:“所以我知道,你演的是真的。”
季熔低下头,看着地面。
苏念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他说:“沈哥,你别说了,我受不了。”
沈韬瞪他一眼:“你哭什么?”
苏念说:“我就是感动嘛!”
沈韬说:“感动个屁,去给季熔买午饭。”
苏念擦擦眼睛,跑了。
练习室里只剩下季熔和沈韬。
沈韬说:“季熔,你记住,演戏不是演‘像’,是演‘真’。你经历过的东西,别人没经历过,但你演出来,别人就能感觉到。这就是演员。”
季熔说:“我知道了。”
沈韬说:“行了,继续练。”
他推门出去。
季熔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那是他七岁时的动作。
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练。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那场戏。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季三河。
他接起来:“三河叔。”
季三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熔娃,吃饭了没?”
季熔说:“吃了。”
季三河说:“吃的啥?”
季熔说:“盒饭。”
季三河说:“盒饭有啥营养?你自己不会做?”
季熔说:“懒得做。”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懒得做。”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对了,你上次说那个……试镜?啥时候?”
季熔说:“下周三。”
季三河说:“试镜是啥?”
季熔说:“就是考试,考上了就能演戏。”
季三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难不难?”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难就是难,不难就是不难。”
季熔想了想,说:“有点难。”
季三河说:“那你能考上不?”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好好考,考上了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小丫也想你了,天天问‘熔哥啥时候回来’。我跟她说,熔哥在外面打拼,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小丫还好吗?”
季三河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老念叨你。”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来,三河叔养你。”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炖排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逢年过节,季三河就会炖一大锅排骨。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一人一碗,啃得满嘴是油。那时候他觉得,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出去打工,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餐厅、高档酒店、私人会所,他都送过外卖。但那些东西,都没有三河叔的排骨好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三河叔那锅排骨。
晚上九点,季熔躺在床上看剧本。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
“睡了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干嘛?”
他打字:“看剧本。”
回复:“试镜那场?”
他打字:“嗯。”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发:“演一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现在?”
回复:“嗯。视频。”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不方便。”
回复:“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没开灯。”
回复:“那就开灯。”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是不是想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等了一会儿。
回复:“是。”
他盯着那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想吧。”
回复:“?”
他打字:“我要睡了。”
回复:“季熔。”
他打字:“嗯?”
回复:“你学坏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他打字:“跟你学的。”
回复:“我教你的?”
他打字:“嗯。你教我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那我继续教。”
他打字:“教什么?”
回复:“教你怎么想我。”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睡了。”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 六、小六子的电话
第二天晚上,季熔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次是小六子。
“熔哥!”
小六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吵得季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试镜咋样了!”
季熔说:“还没试。”
小六子说:“那你准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小六子说:“肯定行!你那么厉害!”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知道吗,小丫最近可乖了,天天帮你祈祷。”
季熔愣了一下:“祈祷?”
小六子说:“对啊,她说祈祷熔哥能考上,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她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就对着那个玩具熊说话,说‘熊啊熊啊,你保佑熔哥考上吧,考上了我给你吃糖’。”
季熔忍不住笑了。
小六子说:“还有我!我也帮你祈祷了!”
季熔说:“你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我就跟老天爷说,老天爷啊,熔哥要是考上了,我就一个月不吃零食!”
季熔说:“你能忍住?”
小六子说:“忍……忍得住吧?”
季熔说:“算了吧你。”
小六子嘿嘿笑。
季熔说:“小六子,帮我跟小丫说,等我考上了,给她带好吃的。”
小六子说:“好嘞!我这就跟她说!”
电话挂了。
季熔看着手机,嘴角还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