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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试镜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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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分,季熔推开天台的门。

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他把外套裹紧,走到天台中央,站定。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处的CBD高楼群亮着零星灯光,再远处是天际线,还没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阿九,从小被拐卖,在流浪团伙里长大,靠偷窃和乞讨为生。十五岁那年,他杀了想侵犯他的人,然后逃跑,在工地、餐馆、洗车店打工,沉默地活着。

剧本里有一场戏——阿九被主角发现,蜷缩在垃圾堆旁边。主角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主角问他饿不饿,他说“饿习惯了”。主角说“跟我走,有饭吃”,他慢慢伸出手,抓住那个人的衣角。

季熔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他想象自己就是阿九——七岁没了家,十五岁杀了人,二十二岁还在流浪。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没有人说过“跟我走”。

他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城市,眼神慢慢空了。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空气。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维持这个姿势,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再来一遍。

他蹲下,蜷缩,眼神变空,伸手。

一遍,两遍,三遍。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没管,继续演。

四遍,五遍,六遍。

天边开始泛白。

七遍,八遍,九遍。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呼吸有点喘。

十遍。

他蹲在那儿,伸出手,抓住空气。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湿。

他想起七岁那年,养祖父去世,他一个人站在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杀了那个人后逃跑,跑了一夜,天亮时躲在垃圾堆里,浑身发抖。

他想起这些年打工,被人骚扰、被人辞退、被人看不起,每一次都一个人扛。

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他说“跟我走”。

所以阿九伸出手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相信?害怕?还是……一点点期待?

季熔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天亮了。

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CBD高楼群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那道光,很久没动。

早上七点,季熔从楼上下来,正好撞见苏念。

苏念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看见他就喊:“季熔!正好!给你带了早餐!”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我来给你加油啊!今天不是要练那个试镜的戏吗?”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沈哥说的。他说你这几天都在练,让我多来看看你。”

季熔愣了一下。

苏念已经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还热着呢。豆沙馅的,可甜了!”

季熔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他说:“谢谢。”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两人在练习室门口坐下,啃包子,喝豆浆。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那个试镜的戏,你练得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什么叫还行?你给我演一遍看看?”

季熔看他一眼:“在这儿?”

苏念说:“对啊,我当你的对手戏演员!”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中央。

他把豆浆递给苏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变成了阿九。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苏念拿着豆浆,愣在那儿。

季熔说:“念词。”

苏念回过神来,赶紧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没说话。

苏念又说:“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没有名字。”

苏念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继续念台词:“你饿不饿?”

季熔说:“饿习惯了。”

苏念说:“跟我走,有饭吃。”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苏念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怕被拒绝。

苏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道疤,微微颤抖着。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季熔……”

季熔的眼神恢复正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怎么样?”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他妈演得太好了。”

季熔说:“还行。”

苏念说:“不是还行!是真的好!我刚才差点哭了!”

季熔看着他,嘴角扬了一下:“那是你太容易哭。”

苏念说:“不是我容易哭!是你演得太真了!”

他激动地抓住季熔的肩膀:“季熔,你一定能选上!肯定的!”

季熔看着他的手,说:“包子凉了。”

苏念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包子,果然凉了。

他哀嚎一声:“我的包子!”

季熔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苏念看着那个笑,突然说:“季熔,你笑起来真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季熔的笑容顿了一下。

苏念说:“真的,比你不笑的时候好看多了。”

季熔没说话,接过他手里的凉包子,咬了一口。

豆沙馅的,确实很甜。

上午九点,沈韬推门进来。

季熔正对着镜子练台词,苏念在旁边拿着剧本当观众。

沈韬说:“练得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沈韬说:“演一遍我看看。”

季熔站到中间,深吸一口气,开始演。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伸手。

一气呵成。

沈韬看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最后一个动作,再慢一点。”

季熔说:“什么?”

沈韬说:“伸手那个动作。你太快了。”

季熔回想了一下,说:“快吗?”

沈韬说:“阿九被抛弃了十五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跟我走’,他应该是犹豫的。他不相信这个人,但他太想要一个‘家’了。所以伸手的时候,应该是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

他又演了一遍。

蹲下,蜷缩,眼神变空,抬头,说话。

然后伸手。

这一次,他伸得很慢。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像在试探。快碰到苏念衣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轻轻抓住。

整个过程,用了五秒。

沈韬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季熔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季三河走过来,伸出手,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当时也是这样的——想伸手,又不敢,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抓住季三河的手指。

他抬起头,看着沈韬:“沈哥,你怎么知道?”

沈韬说:“知道什么?”

季熔说:“伸手那个感觉。”

沈韬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我十六岁从农村出来,一个人在北京混。被人骗过,被人坑过,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后来遇见我第一个经纪人,他跟我说‘跟我干吧’,我也是这样伸手的——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季熔没说话。

沈韬拍拍他的肩:“所以我知道,你演的是真的。”

季熔低下头,看着地面。

苏念在旁边,眼眶又红了。

他说:“沈哥,你别说了,我受不了。”

沈韬瞪他一眼:“你哭什么?”

苏念说:“我就是感动嘛!”

沈韬说:“感动个屁,去给季熔买午饭。”

苏念擦擦眼睛,跑了。

练习室里只剩下季熔和沈韬。

沈韬说:“季熔,你记住,演戏不是演‘像’,是演‘真’。你经历过的东西,别人没经历过,但你演出来,别人就能感觉到。这就是演员。”

季熔说:“我知道了。”

沈韬说:“行了,继续练。”

他推门出去。

季熔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他想起刚才那个动作——慢的,试探的,随时准备缩回去的。

那是他七岁时的动作。

那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练。

晚上七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那场戏。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季三河。

他接起来:“三河叔。”

季三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有点沙哑:“熔娃,吃饭了没?”

季熔说:“吃了。”

季三河说:“吃的啥?”

季熔说:“盒饭。”

季三河说:“盒饭有啥营养?你自己不会做?”

季熔说:“懒得做。”

季三河哼了一声:“你从小就这德行,什么都懒得做。”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对了,你上次说那个……试镜?啥时候?”

季熔说:“下周三。”

季三河说:“试镜是啥?”

季熔说:“就是考试,考上了就能演戏。”

季三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难不难?”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什么叫还行?难就是难,不难就是不难。”

季熔想了想,说:“有点难。”

季三河说:“那你能考上不?”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好好考,考上了三河叔给你炖排骨。”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小丫也想你了,天天问‘熔哥啥时候回来’。我跟她说,熔哥在外面打拼,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小丫还好吗?”

季三河说:“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老念叨你。”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实在不行就回来,三河叔养你。”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说:“行了,挂了。电话费贵。”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炖排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逢年过节,季三河就会炖一大锅排骨。孩子们围在桌子边,一人一碗,啃得满嘴是油。那时候他觉得,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出去打工,吃过很多好东西。米其林餐厅、高档酒店、私人会所,他都送过外卖。但那些东西,都没有三河叔的排骨好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

不为别的,就为了三河叔那锅排骨。

晚上九点,季熔躺在床上看剧本。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

“睡了吗?”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了一下。

他打字:“没有。”

回复:“在干嘛?”

他打字:“看剧本。”

回复:“试镜那场?”

他打字:“嗯。”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发:“演一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现在?”

回复:“嗯。视频。”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下。

他打字:“不方便。”

回复:“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没开灯。”

回复:“那就开灯。”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是不是想我了?”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等了一会儿。

回复:“是。”

他盯着那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打字:“那你想吧。”

回复:“?”

他打字:“我要睡了。”

回复:“季熔。”

他打字:“嗯?”

回复:“你学坏了。”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

他打字:“跟你学的。”

回复:“我教你的?”

他打字:“嗯。你教我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那我继续教。”

他打字:“教什么?”

回复:“教你怎么想我。”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睡了。”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 六、小六子的电话

第二天晚上,季熔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次是小六子。

“熔哥!”

小六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吵得季熔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没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试镜咋样了!”

季熔说:“还没试。”

小六子说:“那你准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小六子说:“肯定行!你那么厉害!”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知道吗,小丫最近可乖了,天天帮你祈祷。”

季熔愣了一下:“祈祷?”

小六子说:“对啊,她说祈祷熔哥能考上,以后当大明星。”

季熔说:“她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就对着那个玩具熊说话,说‘熊啊熊啊,你保佑熔哥考上吧,考上了我给你吃糖’。”

季熔忍不住笑了。

小六子说:“还有我!我也帮你祈祷了!”

季熔说:“你怎么祈祷的?”

小六子说:“我就跟老天爷说,老天爷啊,熔哥要是考上了,我就一个月不吃零食!”

季熔说:“你能忍住?”

小六子说:“忍……忍得住吧?”

季熔说:“算了吧你。”

小六子嘿嘿笑。

季熔说:“小六子,帮我跟小丫说,等我考上了,给她带好吃的。”

小六子说:“好嘞!我这就跟她说!”

电话挂了。

季熔看着手机,嘴角还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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