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季熔的手机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房间里很暗,赵寻还在睡,呼吸均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光,是路灯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服,洗漱,拿起剧本和背包。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寻。
赵寻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拉开门,出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周远。
周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季熔?你也这么早?”
季熔走进去:“嗯。”
周远说:“第一场不是你的戏吧?”
季熔说:“不是。”
周远说:“那你去那么早干嘛?”
季熔说:“看看。”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季熔说:“什么意思?”
周远说:“新人巴不得晚点到场,你倒好,主动提前去。”
季熔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上了停在门口的大巴。
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配角演员。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吃早餐。
季熔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周远跟着他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看了他一眼。
周远说:“怎么?不能坐?”
季熔说:“能。”
周远笑了:“那就行。”
他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季熔一个:“吃吗?”
季熔说:“不用。”
周远说:“客气什么?拿着。”
季熔接过来:“谢谢。”
周远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嚼着说:“你以前拍过戏吗?”
季熔说:“没有。”
周远说:“那你紧张吗?”
季熔说:“有点。”
周远说:“正常。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紧张得前一天晚上都没睡着。”
季熔说:“后来呢?”
周远说:“后来拍了第一条,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就不紧张了。”
季熔看着他。
周远说:“真的。骂完之后,你就知道,最坏也就这样了。还能怎么样?”
季熔嘴角动了一下。
周远说:“不过你不一样。你试镜都把导演镇住了,他肯定不骂你。”
季熔说:“不一定。”
周远说:“肯定!”
车发动了,慢慢开出去。
窗外的街道还黑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季熔看着窗外,咬了一口包子。
肉馅的,有点咸,但挺香。
大巴在夜色里穿行,车厢里很安静。
有人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人在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在低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
周远吃完包子,靠在椅背上,也开始打瞌睡。
季熔没睡。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过着剧本里的那些场景。
阿九的每一场戏,他都记得。但真正的拍摄,和排练不一样。灯光、机位、对手戏演员的状态,都会影响表演。
他需要看,需要学。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个古装影视基地门口。
季熔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仿古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曦里朦朦胧胧的。
周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发什么呆?进去啊。”
季熔点点头,跟着往里走。
片场已经有人在忙碌了。
灯光师在调灯,场务在搬道具,摄影师在架机器。有人在大声喊“那个架子往左边挪一点”,有人在回应“知道了知道了”。还有人蹲在地上,拿着刷子给一块木板做旧。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
周远说:“你站这儿干嘛?找地方坐啊。”
季熔说:“没事,站着看。”
周远看着他,摇摇头:“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走了。
季熔继续站着看。
他看灯光师怎么打光,看场务怎么布景,看摄影师怎么找角度。这些在培训的时候学过,但纸上谈兵,和亲眼看见不一样。
“你是新来的演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季熔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马甲,手里拿着对讲机。
他说:“是。”
那人说:“看什么呢?”
季熔说:“看你们工作。”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意思。一般演员只管演戏,谁管我们工作?”
季熔说:“想学。”
那人说:“学什么?”
季熔说:“学怎么配合。”
那人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叫什么?”
季熔说:“季熔。”
那人说:“行,季熔,你记住,灯光师喜欢演员站准位置,场务喜欢演员不乱动道具,摄影师喜欢演员走位准确。你配合好了,大家都省事。”
季熔说:“谢谢。”
那人摆摆手,走了。
季熔继续站着看。
但脑子里记下了那些话。
七点整,导演周正到了。
他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看了看现场,然后说:“第一场,准备。”
今天的第一场是男一号和女一号的对手戏。
男一号叫陈岩,三十多岁,是业内公认的实力派。女一号叫姚瑶,二十多岁,流量小花,长得漂亮,但演技一直被人诟病。
两人站在标记好的位置,等着开拍。
季熔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场记打板:“第3场,第1次,开始!”
陈岩开始说台词,语气沉稳,表情到位。
姚瑶接话,表情有点僵,台词也念得不太自然。
周正喊:“停!姚瑶,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对,再来一遍。”
第二遍。
姚瑶的表情好了一点,但台词还是有点生硬。
周正喊:“停!再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姚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岩也有点不耐烦了,但忍着没说话。
季熔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培训时老师说过的话:“拍戏不是按顺序来的,可能同一场戏要拍几十遍。你要有耐心,也要有体力。”
现在他亲眼看见了。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二十遍。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拍完第七条,周正终于说:“好,过。”
姚瑶松了口气,走到旁边坐下,助理赶紧递上水。
陈岩走过来,在季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季熔一眼,说:“你是那个新人?”
季熔说:“是。”
陈岩说:“叫季熔?”
季熔说:“嗯。”
陈岩说:“昨天那场戏我看了,演得不错。”
季熔说:“谢谢陈老师。”
陈岩笑了一下:“别叫我老师,叫我陈哥就行。”
季熔说:“陈哥。”
陈岩喝了口水,然后说:“你今天没戏?”
季熔说:“下午有。”
陈岩说:“那你这么早来干嘛?”
季熔说:“看看。”
陈岩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是来学的?”
季熔说:“嗯。”
陈岩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刚才那场戏为什么拍了七条吗?”
季熔说:“因为……姚瑶姐没进入状态?”
陈岩说:“一半吧。另一半是导演要求高。”
他看着远处正在补妆的姚瑶,压低声音说:“她演技是差了点,但态度还行。有些流量演员,拍两条就发脾气,那才叫难搞。”
季熔没说话。
陈岩说:“你记住,演戏这东西,态度比天赋重要。天赋再高,不努力也是白搭。”
季熔说:“记住了。”
陈岩拍拍他的肩,站起来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想着陈岩说的话。
态度比天赋重要。
他记住了。
上午十点,拍完第二场,剧组休息十五分钟。
季熔还站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
周远又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喝点。”
季熔接过来:“谢谢。”
周远在他旁边蹲下,说:“你今天没戏,怎么还拿着剧本?”
季熔说:“复习。”
周远说:“你复习什么?下午那场你不是背熟了吗?”
季熔说:“再看看。”
周远摇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看见姚瑶没?”
季熔说:“看见了。”
周远说:“她那演技,真是……拍了七条才过。陈岩都快疯了。”
季熔说:“陈哥没表现出来。”
周远说:“那是他专业。换个人早发火了。”
他凑近一点,小声说:“你知道吗,姚瑶是带资进组的。”
季熔说:“什么?”
周远说:“她背后有金主,投了不少钱。所以导演也不能太狠。”
季熔没说话。
周远说:“这圈子就这样。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你这种纯靠实力进来的,少见。”
季熔说:“我不是纯靠实力。”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季熔没解释。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不说我也不问。”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那边看看。”
走了。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剧本。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那句话:“那个新人,眼神有戏。”
他想起顾冰川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张成海。
他想起顾冰川昨晚放在门口的那管药膏。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靠实力”。
但他知道,如果没有顾冰川,他可能已经被张成海压得喘不过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专心看剧本。
十二点,放饭。
季熔去领了盒饭,端着找地方坐。
片场人多,到处都有人。他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角落的台阶上坐下。
打开盒盖,看了一眼——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米饭压得很实。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周围的人。
灯光师蹲在器材旁边吃饭,一边吃一边跟场务说话。摄影师端着饭盒站在监视器旁边,眼睛还在看刚才拍的素材。几个群演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偶尔笑几声。
他看了一圈,没看见顾冰川。
他想:他今天没来?
然后他又想: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但心里还是有点空。
“怎么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季熔转头,看见赵寻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习惯了。”
赵寻说:“你挺怪的。”
季熔说:“知道。”
赵寻笑了,说:“但怪得挺有意思。”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什么意思?”
赵寻说:“就是……一般新人,都恨不得往人多的地方凑。认识人,混脸熟,找机会。你倒好,一个人躲角落里。”
季熔说:“不喜欢凑热闹。”
赵寻说:“那你怎么认识人?”
季熔说:“不需要。”
赵寻说:“不需要?你以后不想接戏了?”
季熔说:“想。”
赵寻说:“那不得认识人?”
季熔说:“演好了,自然有人认识。”
赵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
季熔没说话,继续吃饭。
赵寻也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
吃了几口,他说:“你下午那场戏,跟谁?”
季熔说:“张成海。”
赵寻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又是他?”
季熔说:“嗯。”
赵寻说:“你小心点。”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他昨天那事我听说了。顾冰川来了,他才收敛的。”
季熔没说话。
赵寻看着他,说:“你跟顾冰川,什么关系?”
季熔说:“没什么关系。”
赵寻说:“没什么关系他帮你?”
季熔说:“他是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