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片场的棚子里挤满了人,灯光烤得空气发烫,每个人都汗涔涔的。场务在搬道具,摄影在调机位,化妆师拿着粉扑给演员补妆。
顾冰川还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周正拍完一条,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顾总,您今天不走了?”
顾冰川说:“不走了。”
周正说:“您这投资方,比我这个导演还敬业。”
顾冰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片场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季熔今天有两场戏。
第一场是群戏——阿九站在人群中,看着主角和反派对峙。没台词,就站着,但表情要到位。
季熔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着灰。他站得很直,眼睛盯着场中的主角,眼神里带着那种麻木的空洞。
顾冰川看着,发现了一个细节。
季熔演戏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平时那个季熔,是收着的。话少,表情少,站在哪儿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眼神是冷的,带着警惕,随时准备防御。
但戏里的季熔,是打开的。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阿九的东西。那种被抛弃十五年的麻木,那种不相信任何人的绝望,那种偶尔闪过的、微弱的光。
顾冰川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多深啊。
第一场拍完,剧组休息十分钟。
季熔走到角落,拿起水杯喝水。
赵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喝水。
喝了几口,赵寻说:“你今天状态不错。”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刚才那场,你站在最后一排,但我的眼睛一直往你那边飘。”
季熔看他一眼。
赵寻说:“真的。你那个眼神,太抓人了。明明是群戏,但我老想看你在干什么。”
季熔说:“你该看主角。”
赵寻笑了:“我知道。但控制不住。”
他喝完水,看着季熔,说:“你知道吗,有一种演员,就算站在角落,你也会注意到他。你就是那种。”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这不是夸你,是事实。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季熔说:“谢谢。”
赵寻拍拍他的肩:“好好演。”
他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继续喝水。
他忍不住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季熔低下头,继续喝水。
但心里有点暖。
第二场是季熔和赵寻的对手戏。
阿九被主角收留后,第一次和人正常对话。对方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一句一句地回答,每说一句,心里那道墙就松一点。
季熔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场记打板:“第27场,第1次,开始!”
赵寻看着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说:“阿九。”
赵寻说:“姓什么?”
季熔说:“没有姓。”
赵寻说:“从哪儿来的?”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赵寻说:“家里还有什么人?”
季熔没说话。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但没哭。
他只是看着赵寻,眼神里有东西在动——那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赵寻看着他,也沉默了。
片场安静极了。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攥紧了拳头。
然后季熔开口了。
他说:“没有了。”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寻深吸一口气,说:“以后就有了。”
季熔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还没褪,但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
“好!过!”
周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赵寻,季熔,你们俩这段太好了!”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
季熔出戏,眨了眨眼,那层红慢慢褪下去。
他走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赵寻走过来,说:“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差点接不住。”
季熔说:“你接住了。”
赵寻笑了:“是,我接住了。”
他看着季熔,说:“你刚才那个‘没有了’,是真心话吧?”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赵寻说:“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演得太真了。”
季熔没说话。
赵寻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喝了一口水。
他忍不住又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眼睛很亮。
他看着季熔,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下午四点,顾冰川站起来。
周正说:“顾总,走了?”
顾冰川说:“嗯。还有个会。”
周正说:“您今天辛苦了。”
顾冰川说:“应该的。”
他往外走,路过季熔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季熔抬起头,看着他。
顾冰川说:“晚上我来接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点点头,走了。
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季熔旁边:“卧槽,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周远说:“没什么他专门停下来?”
季熔说:“你问题真多。”
周远说:“我就是好奇嘛!”
季熔没理他,继续看剧本。
但心里在想着晚上。
顾冰川刚上车,手机就响了。
林晚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
林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顾总,您今天在片场待了一天?”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周导跟我说了。”
顾冰川说:“说什么?”
林晚说:“说您一下午都在看那个新人。”
顾冰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演得好。”
林晚说:“我知道他演得好。但您这样,会不会……”
她没说完。
顾冰川说:“会不会什么?”
林晚说:“会不会太明显了?”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顾总,我不是反对您。我是提醒您。剧组人多嘴杂,您这样天天去盯着,迟早有人传出去。”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那您还……”
顾冰川说:“忍不住。”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就是忍不住想看他。”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总,您是真的喜欢他。”
顾冰川说:“是。”
林晚说:“那您小心点。”
顾冰川说:“好。”
电话挂了。
顾冰川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车在高速上开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
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那个站在片场角落,眼神专注的人。
那个演戏时完全打开、出戏后又收回去的人。
那个说“好”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扬起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晚上就能见到了。
晚上七点,季熔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昏黄。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顾冰川的车。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问。
手机先震了。
顾冰川发的:“路口右转,往前走五十米。”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来。
他往右转,往前走。
走了五十米,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顾冰川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说:“怎么停这儿?”
顾冰川说:“片场门口人太多。”
季熔说:“怕人看见?”
顾冰川说:“怕给你惹麻烦。”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还挺细心。”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季熔笑了。
顾冰川拉开车门:“上车。”
季熔坐进去,车里很暖和。
顾冰川上车,发动,开出去。
季熔说:“今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那家馄饨。”
季熔说:“又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吃不腻?”
顾冰川说:“跟你一起吃,不腻。”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话一直这么好听?”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季熔笑了。
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还是那个小巷,还是那个老太太。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熔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顾冰川看着他,说:“今天那场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哪场?”
顾冰川说:“跟赵寻那场。你说‘没有了’的时候。”
季熔的勺子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那是真的吧?”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不是阿九的,是你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我看出来了。”
季熔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了几口,他突然说:“我七岁进的福利院。养祖父死了,没人要我了。后来三河叔收留了我。”
顾冰川没说话,听着。
季熔说:“所以那三个字,不用演。”
顾冰川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