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下来。
片场的灯陆续亮起,照着收工的人群。
季熔换好衣服走出来。
冷风灌进脖子,他裹紧羽绒服。
门口停着那辆黑色的车。
但他没往那边走。
姚樱站在车旁边,看着他。
“季熔,聊聊?”
季熔脚步顿了一下。
姚樱说:“就一会儿,那边咖啡厅。”
她指了指街角那家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
季熔看了一眼黑车的方向。
车灯亮着,没动。
他说:“好。”
咖啡厅不大。
七八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角落里有人在用电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
季熔和姚樱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
姚樱说:“热美式。”
季熔说:“一样。”
服务员走了。
姚樱看着他笑。
季熔说:“笑什么?”
姚樱说:“笑你点咖啡都跟我一样。”
季熔说:“巧了。”
姚樱说:“不是巧,是你这人简单,喝什么都固定。”
季熔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街灯亮了,在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橘黄色的光。
两杯美式,冒着热气。
姚樱端起来喝了一口。
季熔也喝了一口。
姚樱放下杯子,看着他。
“季熔。”
季熔说:“嗯?”
姚樱说:“你今天说的那个人,是谁?”
季熔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说:“我不能说。”
姚樱说:“为什么不能说?”
季熔说:“不方便。”
姚樱说:“是圈内的?”
季熔说:“不是。”
姚樱说:“那是圈外的?素人?”
季熔说:“你别问了。”
姚樱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几秒。
“季熔,你知道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
姚樱说:“是男的女的?”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你那天说,他天天来。”
季熔的眼神动了一下。
姚樱说:“门口那辆黑车,天天停在那儿。从开机停到现在。”
季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姚樱说:“开车的人,我见过一次。挺高的,长得很帅,就是太冷了,看人像看空气。”
季熔把杯子放下。
他说:“姚樱。”
姚樱说:“嗯?”
季熔说:“你别猜了。”
姚樱说:“我猜对了?”
季熔没说话。
姚樱笑了。
她说:“行,我猜对了。”
姚樱说:“他是什么人?”
季熔说:“做投资的。”
姚樱说:“有钱?”
季熔说:“还行。”
姚樱说:“对你好?”
季熔说:“很好。”
姚樱说:“比我好?”
季熔说:“不一样。”
姚樱说:“哪儿不一样?”
季熔想了想,说:“他见过我最差的样子。”
姚樱愣了一下。
季熔说:“我生病的时候,他陪着我。我没钱的时候,他没嫌弃我。我没名没姓的时候,他就来了。”
姚樱看着他,没说话。
季熔说:“所以,对不起。”
姚樱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亮着。
街上有车开过,车灯在玻璃上一晃而过。
姚樱说:“季熔,你知道吗,你要是随便编个理由骗我,我可能就没兴趣了。”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但你这么认真地说,我反而……”
她没说完。
季熔说:“反而什么?”
姚樱说:“反而更觉得你好了。”
季熔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樱笑了,笑得有点苦。
“你说这事儿闹的,我追你,追到最后,反而更佩服你了。”
姚樱说:“季熔,你这种人,我见得太少了。”
季熔说:“哪种人?”
姚樱说:“就是不渣的人。”
季熔愣了一下。
姚樱说:“这圈子里,我见的多了。男的,女的,有点名气的,没名气的。有对象还撩骚的,没对象同时撩好几个的,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但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人,就守着。别人追你,你不给机会。我这样的,你都拒绝。”
季熔说:“你不生气?”
姚樱说:“生什么气?生气你不渣?”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我要是生气,那是我有病。”
姚樱看着他,说:“季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季熔说:“你问。”
姚樱说:“如果我先遇到你,你会喜欢我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姚樱说:“不知道?”
季熔说:“这种事,没有如果。”
姚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行,我认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那部戏,咱们还得一起拍。你不会尴尬吧?”
季熔也站起来:“不会。”
姚樱说:“那就行。我也不会。”
她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季熔,对他好点。能让你这么守着的人,不容易。”
季熔说:“我知道。”
姚樱点点头,推门走了。
季熔还坐在原位。
咖啡已经凉了。
服务员走过来:“先生,还要点什么吗?”
季熔说:“不用,结账。”
服务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结过了。”
季熔愣了一下。
服务员笑着说:“她说,请你的。”
季熔点点头,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凉掉的咖啡。
然后推门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季熔裹紧羽绒服,往街角走。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聊完了?”
季熔说:“聊完了。”
顾冰川说:“聊什么了?”
季熔说:“聊你。”
顾冰川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聊我什么?”
季熔说:“聊你是干什么的,对我好不好,什么时候来的。”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她还说,让我对你好点。”
顾冰川的嘴角动了动。
“她说的?”
季熔说:“嗯。她说,能让我这么守着的人,不容易。”
车没开。
暖气呼呼地吹着。
顾冰川说:“她知道了?”
季熔说:“猜到了。”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说,她认了。”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你说,她让你对我好点。”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那你呢?”
季熔说:“我什么?”
顾冰川说:“你觉得,我对你好吗?”
季熔看着他。
车里的光线暗,但顾冰川的眼睛很亮。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那就行。”
顾冰川发动车子。
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街上人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季熔靠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那家咖啡厅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窗,那个角落的位置已经坐了别人。
一对情侣,正在笑着说话。
季熔收回目光。
顾冰川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刚才坐的地方。”
顾冰川说:“有人了?”
季熔说:“嗯,一对情侣。”
顾冰川说:“比我们好看?”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又来了。”
顾冰川说:“来什么?”
季熔说:“吃醋。”
顾冰川说:“没吃。”
季熔说:“吃了。”
顾冰川说:“就一点。”
车在城际公路上开着。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姚樱说,这圈子里,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
顾冰川说:“什么人?”
季熔说:“不渣的人。”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说的对。”
季熔说:“你觉得我不渣?”
顾冰川说:“你是不渣。”
季熔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我什么?”
季熔说:“你渣不渣?”
顾冰川想了想,说:“以前不知道。现在不渣。”
季熔说:“为什么现在不渣?”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顾冰川,你这话,我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了几遍?”
季熔说:“很多遍了。”
顾冰川说:“够了吗?”
季熔说:“不够。”
顾冰川说:“那我以后多说。”
季熔笑了。
他说:“好。”
窗外的灯火往后倒退。
车里很暖和。
又到了那个收费站。
还是那个年轻女孩。
她看了一眼车里的两个人,眼睛又亮了。
“又是你们!”
季熔说:“嗯。”
女孩说:“我就说嘛,你们肯定是一对。”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眼神挺好。”
女孩笑了:“那是!我看人可准了!”
她收了钱,递回票据。
“祝你们幸福啊!”
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去。
季熔说:“她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但每次听了都高兴。”
顾冰川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