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蜷在墙角的黄狗。六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窗帘没拉严。
顾冰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形状像地图。脑子里全是数字——两千万缺口,下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万,银行催贷五百万。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数字还在转。
季熔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顾冰川还在但没睡。他睁开眼:“你没睡?”
“嗯。”
“几点了?”
“三点多。睡不着。”
季熔靠过去抱着他。顾冰川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
“想公司的事?”
“嗯。两千万,一百二十万,五百万。”
季熔抱得更紧了一点:“算不出来就别算了。”
“不算也想。”
“那就想点别的,想我。你以前说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你的操心也是我的操心。你别一个人扛,我也能扛。”
顾冰川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季熔的脸贴在他胸口。
“谢谢你在这儿。”
“我一直在。”
两人抱着,慢慢睡着了。
手机响了。顾冰川睁开眼,林晚的声音比平时低:“顾总,有个坏消息。J公司要解约,就是去年签的那个S级项目投资方。”
“理由?”
“没说,就说市场环境不好要收缩投资。”
“知道了。”
“顾总,这已经是第七家了。再这样下去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挂了电话,顾冰川坐在床边发呆。季熔坐起来看着他:“又一家?”
“嗯。第七家。”
季熔没说话,下床去厨房煮粥。顾冰川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切菜声、水龙头声——那些声音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粥端上来,两人沉默着喝完。季熔问今天打算怎么办,顾冰川说去公司开会商量怎么撑下去。季熔问有办法吗,顾冰川说不知道。
深蓝资本办公室比从前空了许多,原来二十多个员工只剩十几个,工位空了好几个。林晚迎上来,说大家在会议室等着。顾冰川推开门,十几个人坐在里面,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晚汇报:“现金流还剩两百八十万。下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万,房租十五万,其他杂项十万,加起来一百四十五万。发完工资还剩一百三十五万,正常运营的话能撑两个月。”
有人问两个月之后呢,林晚没说话,看着顾冰川。顾冰川说之后会有新的投资进来。有人说可是现在都撤资了,只有一个在谈——周正。有人说周正那边要是不投呢,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再找别的。
“我知道大家担心。深蓝做了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一样。工资不会少你们的,公司只要还在一天就发一天工资。”
散会后林晚跟着他进办公室关上门:“您刚才说的那些有把握吗?”
“没有。”
“那您还……”
“不这么说,他们怎么办?”
林晚看着他:“您自己撑得住吗?”
顾冰川没说话。
银行的电话打进来:“顾先生,关于那笔五百万的贷款下周一到期,请问您准备怎么处理?”
“能延期吗?”
“需要申请,但以目前的情况可能批不下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有人正在硬撑。
员工一个个下班,办公室慢慢空了。林晚走之前敲了敲门说您也早点回。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财务报表,然后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屋里黑着。他开灯,季熔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桌子、那台电脑、墙上那块水渍,和凌晨三点看到的一样。躺下,脑子里又开始转数字。
手机响了,季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家了吗?吃饭了吗?”
“嗯。吃了盒饭。”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
“你骗我。”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有点累。”
“因为公司?”
“嗯。”
“顾冰川,你听我说。不管公司怎么样,你还有我。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还有你’。”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你。”
季熔说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年院里没钱了差点关门,三河叔出去借钱借了一圈借到了。他说只要人还在就能撑过去。你现在人还在,我也在,就能撑过去。
顾冰川笑了:“三河叔是个好人。”
“嗯,好人。”
挂了电话,顾冰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季熔抱着他的样子,想着他的脸,想着他的呼吸。想着想着睡着了。
凌晨两点又醒了,脑子里又开始转数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季熔的味道,淡淡的。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季熔说的话“你还有我”,继续想着季熔,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煮的粥,想着他说“我养你”。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早上六点手机震了,季熔的消息:“早安。我去拍戏了。”他回复:“早安。别太累。”季熔很快回复:“知道。你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照在张大爷的水果摊上。橘子、苹果、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黄狗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季熔坐在小桌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到账五十万。他看了三秒,点了一下“转账”,输入顾冰川的卡号,输入金额,输入密码,确认。“转账成功”。他锁上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招呼顾客,嘴角弯了一下。
顾冰川在公司,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拨通季熔的电话。
“那五十万是你转的?”
“嗯。”
“这是什么?”
“片酬。给你用。”
“我不要。这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
“你拍戏那么辛苦,这钱是你应得的,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以后用现在也能用。”
“我不想用你的钱。”
季熔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为了我放弃了几千万,现在跟我说不想用我的钱?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我养你你养我都一样。你别觉得应该谁养谁,能养就行。”
顾冰川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街,眼眶有点红。
“你拍戏那么累,膝盖还伤着,嗓子也哑过。这五十万是你拿命换的。”
“不是拿命换的,就是拍戏。”
“你接了那么多戏。林晚告诉我了,沈韬在圈里给你接了三个戏,档期排满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现在就不怕了?”
“现在钱到账了,瞒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