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导演喊开始,水浇下来,从头顶到脚,冰的。季熔浑身一抖,但没停,继续演,说台词。水一直浇,冷得他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但他没停。拍了三条,导演喊好过了。水停了,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助理冲上去拿毛巾给他裹了好几层,他还是抖。
更衣室里手抖得解不开扣子,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解。换好干衣服,手还在抖。助理递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抖得水洒了一点,他没管。
车上开了暖气,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还在抖。顾冰川发消息问收工了吗,他回复快了。腿疼吗?不疼。回去敷。好。
凌晨十二点半回到酒店,他坐在床边掀起裤腿,膝盖肿得比早上更大。去卫生间用热毛巾敷,烫的疼的,咬着牙敷了二十分钟,然后洗澡。水很热,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腿在抖,浑身在抖。冲了很久,出来躺在床上给顾冰川发消息“到了睡了”,顾冰川回复好晚安。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闹钟又响了。他睡了两个半小时。坐起来,膝盖疼,头更晕,甩了甩头,下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
车上黑暗。顾冰川发消息问起了?这么早?他说今天戏多。晚上收。放下手机,头更晕了。
早上六点到片场。沈韬发消息问在哪儿,他说古装剧。沈韬说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半小时,你这是玩命。他说没事。
早上八点沈韬来到片场门口,手里拎着包子。他看着季熔——又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季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你那个行程表我看了。一天睡三个小时,一天跑两个组,昨天拍了雨戏零下五度。你这是玩命,你这样会死的。”
“不会,我命硬。”
“命硬也经不起这么造。你上次晕倒了,不是意外,是累的。你再这样下次就不是晕倒那么简单了。”
“顾冰川的公司还差很多钱。他为了我家都不要了,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放弃继承权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因为你欠他,是因为他爱你。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季熔没说话。
“把后面的戏推掉。”
“不行,合同签了。”
“赔钱,我帮你赔。”
“沈哥,你别这样。”
沈韬叹了口气:“你这样我心疼。”
“我知道。但没办法。”
“有办法。你让我帮你。”
“你已经帮我了。谢谢你关心我。”
“你活着就是谢我了。”
沈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包子记得吃完。有事给我打电话。”走了。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那袋包子还有两个,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拿起另一个。
下午两点,深蓝资本办公室。顾冰川盯着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行程表,手在发抖。
周一:6:00-12:00古装剧,13:00-18:00民国剧,20:00-次日2:00现代剧夜戏。周二:5:00-11:00古装剧,12:00-17:00综艺,19:00-23:00广告。周三:6:00-14:00民国剧,15:00-18:00配音,20:00-次日3:00现代剧夜戏——雨戏,零下五度,三条。周四:4:30-12:00古装剧,13:00-19:00综艺,21:00-次日1:00广告。周五:6:00-15:00民国剧,16:00-18:00剧本围读,20:00-次日4:00现代剧夜戏。周六:5:00-13:00古装剧,14:00-20:00综艺,22:00-次日2:00广告。周日:6:00-12:00民国剧,13:00-18:00补拍,20:00-24:00现代剧。
他算了算每天睡觉时间:三个小时、两个半小时、三个小时、两个半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手抖得更厉害了,纸在手里沙沙响。
林晚站在门口:“这是真的。沈韬给我的。他说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还有别的戏吗?”
“五部戏,两个综艺,三个广告。都在上面了。”
顾冰川看到周三那行字:“雨戏,零下五度,三条。”他的手猛地攥紧,纸被捏皱了。“他拍了?”
“拍了。”
顾冰川没说话,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把那行字晕开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季熔凌晨四点才回来,浑身发抖,说是冻的,说没事,说拍戏都这样。他信了。
林晚说:“季熔他真的拼命。您别辜负他。”
“我知道。”
林晚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捂住脸,肩膀在抖。
晚上十一点,老居民楼下路灯亮着。六楼窗户亮着灯,顾冰川站在窗边等着。
凌晨两点,出租车停在路口。季熔下来,走得很慢,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忍着什么。顾冰川看着他走进楼道,把灯开着,坐在床边等着。
门被推开,季熔看见灯亮着看见顾冰川坐在床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了的行程表摔在床上。季熔低头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愣了一下:“你哪儿来的?”
“林晚从沈韬那儿拿的。五部戏,两个综艺,三个广告。你每天睡几个小时?周一三个,周二两个半,周三三个,周四周五两个半两个小时,周六三个,周日四个。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
“不会,我命硬。”
“命硬也经不起这么造!你上周晕倒了,不是意外,是累的!”
季熔没说话。
“零下五度拍雨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
“行程表上写的。我问了林晚。你回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浑身发抖,你说没事。”
“是没事。”
“零下五度冷水浇在身上叫没事?你第二天五点多又出门了!”
“那是工作。”
“工作?你这是玩命!”
顾冰川眼泪流下来:“我不要你这样。”
“我要。因为我爱你。”
顾冰川愣住了。
“我爱你,所以我要帮你。”
“你这样会死的。”
“那也值得。你值得。”
“我什么都没给你。”
“给了。给了你自己。”
顾冰川的眼泪一直流。季熔伸手给他擦:“别哭了。”
“没哭。”
“眼泪都流到下巴了。”
“那是汗。”
季熔笑了:“屋里这么冷哪来的汗?”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他把季熔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暖着。
“你心跳好快。”
“被你气的。”
“那还暖我?”
“气归气,暖归暖。”
“你听我说,公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再拍了。”
“不行,还差钱。”
“不要了。”
“不行。”
“你要是死了,我要钱干什么?”
季熔没说话。他看着顾冰川眼睛里的眼泪和害怕。
“你在怕什么?”
“怕你死。”
“我不会死。”
“你会。你上次晕倒了,这次零下五度拍雨戏,下次呢?你答应我,别再拍了。”
“我……”
“你爱我,我知道。我也爱你。所以你别让我看着你死。”
季熔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顾冰川愣了一下:“好?你答应了?”
“嗯。答应了。”
“后面的戏呢?”
“推掉。”
“赔钱呢?”
“你赔。”
顾冰川笑了,眼泪还挂着:“好,我赔。”他伸手把季熔拉进怀里抱住,季熔也抱住他。
“谢谢你爱我。”
“不用谢。谢你自己,让我爱上你。”
早上七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出租屋内,季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顾冰川站在他身后。
“今天天气真好。”
“嗯。”
季熔转身:“我想跟你说个事。坐。”
两人在床边坐下并排坐着。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小时候三河叔对我好,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好,不是爱。长大以后打工赚钱活着,我以为活着就够了。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想要更多——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过得好,想保护你。”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季熔伸手给他擦。
“又哭?”
“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屋里没风。”
“有你。”
季熔笑了:“你这话说多少次了?”
“多少次都行。因为是真的。”
“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我为你拼命算什么?”
“算很多。”
“不够。还差五百万。我后面还有三部戏,加起来大概五百万。一部现代剧两百万,一部古装剧一百五十万,一部民国剧一百五十万。”
顾冰川没说话。过了很久:“你再拍下去会死。”
“拍完这三部就休息。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拍完这三部就休息。”
“一百年后你还拍戏吗?”
“一百年后我都成灰了。”
“成灰了也拍。你拍我就看。”
“你看什么?”
“看你。”
“你说的那些——想和我在一起,想让我过得好,想保护我——我都记住了。以后还你。”
“不用还。”
“要还。用我整个人还。以后我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敷腿,陪你睡觉。还有,我爱你。”
季熔的眼眶红了:“你这话也是自己想的?”
“嗯,自己想的。”
“想得好。”
“那你还让我还吗?”
“还。还一辈子。”
顾冰川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窗外阳光照进来,很暖。
“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你帮我搓背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他的手很轻,像怕弄疼我。后来你搬来这儿,每天陪我,每天等我。然后就爱上了。”
“搬来这儿你不觉得挤?”
“挤。但你想搬。”
“你想让我搬吗?”
“想。因为你在,我就不冷了。”
“以前冷吗?”
“心冷。现在不冷了,因为你在。”
“以后我一直在。到你不想让我在的时候。”
“不会有那时候。因为我想让你一直在。”
上午十点,两人站在窗边。楼下张大爷在卖水果,有人买橘子。他称了收了钱,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两人也挥手。
“以后我们也像他那样,每天在一起。”
“每天在一起不腻?”
“不腻。因为是你。”
“你这话也是自己想的?”
“嗯,自己想的。”
“想得好。那你还问?”
“问了你就会说。说了你又不信。”
“信。但还想听。”
下午,顾冰川去公司签了周正的合同。笔落下,顾冰川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稳。他把合同递给林晚,林晚说恭喜,这笔钱到了公司就能撑下去了。季熔那边不用拍了吧?不用了。
傍晚他开车回家,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很红。他想起季熔说的话“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嘴角弯了一下,踩油门车更快了。
晚上六点,他推开门。季熔站在窗边回头看他:“回来了?合同签了?”
“签了。”
顾冰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楼下。夕阳正在落下,很红。那只黄狗还趴在墙角,张大爷收摊了推着车慢慢走远。
“顾冰川,今天真好。”
“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