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开有点儿心疼。但是卫言脸黑得有点儿可怕,他就没嗷嗷叫,只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哼唧。卫言把洗碗布一扔,“季云开,胡说什么?!”
季云开把卫言挤开,收拾起碎片,“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胡说的,真是胡说的。啧啧,我是欠你钱吗,你一来就给我闯这么多祸,”话出口才想起来确实如此,只好讪讪地笑笑,“回头还,哈,回头还。”
卫言还在黑脸中,“没错,你要是不还钱就给我少胳膊少腿,死翘翘,我就在你墓碑上刻个 ‘此地无银三百两’试试。”
季云开觉得很好玩,“什么意思啊?”
他这个新朋友可太狠了,卫言解释完以后,季云开愣愣地想,还是不要死的好,不然还得被挖坟。虽然他不是什么迷信的人,但是被挖坟这事儿听起来就不怎么愉快,对谁都是。
卫言翻了个白眼儿玩儿起手机,“我晚上才走,你要是没有什么事儿的话…”
季云开把手上的垃圾放下,“嗯,我有事儿。”卫言叹了口气,季云开看着他,“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卫言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季云开只好继续说,但是已经不自觉地转回了目光,“我得去看我妈。”
卫言想了想,“你老家不是在怀俄明吗?”
季云开点点头,“她不在那儿了,我来这边的时候她安置在附近,我自己租这边也是因为离得近。”
卫言站了起来,“你想好了?我提早回律所也不是不行,”他撇撇嘴,“总有活儿干。”
季云开摇摇头,“你说了晚上才走的,晚了改不了了。”他抓了串钥匙,走在前面,“我妈也没怎么见过我的朋友,说不定是件好事。”
卫言大概有些猜想,但眼前的情况仍然让他觉得有些焦虑。进到探病的空间要经过几扇铁门,每一层都似乎是深入到了更加让人羞于启齿的隐秘禁忌。白楼,白墙,白色铁丝网,好像色彩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这里就应该这样单调。季云开看起来很习惯了,可是卫言连去拜访头上布满纹身的杀人犯都不曾这样心悸。他默默地跟着,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季云开眼角温柔的笑纹,原来来自这里,卫言发现自己暗暗想道,然后他跟着季云开一起坐到了女人另一侧的沙发上。女人的眼神很空,但是至少看起来平静而且,微微有些笑意。她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轻轻前后摇晃着,卫言注意到把她带过来的护工有两位。
几乎是在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卫言才能在看到季云开妈妈的时候保持礼貌的微笑。面前能看出曾经容颜姣好的女人应该不到五十岁,可她不仅头发灰白,而且稀少地几乎快秃了。卫言看到很多红色的淤血和红斑,可能是药物的过敏反应,也可能是她自己揪的,护工给她带了个发带,似乎是为了保护。
季云开轻轻叫了声:“妈…”果然,对面的人基本没什么反应,但他似乎不介意,对着根本没看他的女人,“这是我的朋友,他叫卫言。”
卫言轻轻问了声好,女人依然一无所觉。季云开却一直盯着她,目光没有离开过一刻,好像在等待什么来临。过了大概几分钟,女人才把目光往下拉了拉,像是刚发现对面的人。她微微的晃动停止了,“你是什么人?”
季云开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很小心,“我是云开啊,妈,是我。”
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云开?”她局促地搓了搓双手,“怎么就,怎么,这么大了啊…”
季云开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放松些许,“是我。”他仍然坚持介绍着,“这是卫言,我的朋友。”
“你…你是,朋友?”女人不确定地看向卫言。
卫言赶紧点点头,往前坐了一点,“阿姨,你好。”
可女人刚刚往前凑近的身体又缩回去了,“你不是威尔,你是谁?”
卫言保持着微笑,“我叫卫言,阿姨。我是云开的…”他犹豫了一下,简练道,“新朋友。”
女人探究一般地看着卫言,然后轻轻点点头,试图微笑—不是很成功,很快又把头转向自己的儿子,“云开,威尔呢?你认他做哥哥,他又一向照顾你,替妈妈谢谢他。”
季云开不答,只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强迫自己似的,抬眼看着她,女人继续道,“你爸呢?”女人朝他身后看看,又看到了旁边的卫言,这次,目光好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转开了。
像是知道她一定会问,又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似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爸去世了啊。”
“去世了?”女人摇摇头,眼泪像是被打开了开关似的,一颗一颗往外冒出来,眼睛却还是用力睁着,似乎是想看看对面的人有没有撒谎。
季云开点点头,“妈,很久了,爸走了很久了。”
“他还是丢下我了,是吗?我是一个人了对吗?”她看着季云开,眼睛里仍然不断的冒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他说不会有事的,他说没事的…”
“你还有我啊,你不是一个人…”季云开话还没说完,女人把手抽出来,突然捂着脸摇晃起来,“你骗我的,”她的声音仍然小小的,但尖利起来,咬牙切齿地,“你是那些间谍派来的!你是为了什么?!说!”
季云开叹了一口气,迎着女人的怒火和挥舞的拳头往前凑了凑,半跪在地上,重新温柔地捉住了她的双手,好像想让她看清自己,他的语气仍然是平静的,好像这是一出不能让他入戏的舞台剧,“妈,是我,我是云开啊…”
正在哭泣的女人,突然看向他,“云开?我的儿子?”
季云开笑着点点头,“对。我是。我今天带了好朋友来见你,你看…”
然而很快,女人又一次看向季云开身后,“云开,你爸呢?”
…
周而复始,卫言一直配合着,自我介绍,问好,然后坐下来看着她哭,看着季云开一次次安抚。女人有时候哭的时间长一些,有时候会吼一些别的东西,有时候会多看看季云开和自己,直到两个小时的探病时间结束,女人又微微摇晃着平静了下来,带着微微的笑意被两位护工带走,她站起来的时候,真切地朝自己的儿子笑了一下,“谁家的孩子,长得真俊…”
季云开没有站起来,卫言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小会儿,季云开低低的苦涩笑声才从他捂住脸的手掌中传来,每次都是这样,但他每次都还有期待,是不是很傻,“对不起,浪费你的时间。”他撸了一把自己的短发,手在脖子后面停留了一会儿,有些费劲地抬了抬头,看向了女人离开的方向。
卫言追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毫无希望的,决绝关上的门;又查证一般地看向身边的朋友,发现他一向快乐的眼睛里混合着一些很浓的,他并不熟悉的情感。可那微红的眼眶转回来时便很快被一捧涟漪遮住了,季云开舔了一下嘴唇,手在膝盖上一撑,想要站起来,半道又放弃了,重新跌回不是很舒服的沙发,干脆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松快下来,还歪着,却先踢踢卫言,“走了走了。”
“云开…”卫言知道季云开为什么要道歉—不是浪费的时间,是这突如其来太傻的希望。卫言看了看的腕表,“你和阿姨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重复了大概十八次这个对话,每次她都有平均一分半到两分钟左右是清楚地知道你是她的儿子的,算下来,”卫言皱了皱眉,“大概半个小时,她知道你,你知道她。”卫言笑了笑,“我不觉得我的时间被浪费了。”他站起来,并不看季云开,“走。”
季云开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笑下来不少,看起来正经了许多,“那就谢谢。按卫律师的算法,到我离开,还能见着她两个小时呢,真不错,”他蹦起来,三两步赶上前面的人,用一只手环了一下卫言的肩,随意扒拉了两把,“我快发工资了,不如请你吃饭。”
卫言眯了眯眼,“还去上次那个地方么?”
“饶了我吧,”季云开进电梯之前回了一下头,什么都没看见,一片白,让人发狂的白,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吃点儿人吃的东西不行吗?”
卫言从他手臂底下转出来,“也喝点儿人喝的吧。”季云开重新扒住他,苦了卫言,在铁栅栏围住的小隔间里,被一只特别善于结丝的大蜘蛛缠住了似的,甩也甩不开,“下周不行,我来不了,下下周吧,我跟你一起…”
季云开听了这话倒是松开得挺快,“不用了,哇你这样搞得我很容易不好意思啊!”
“你懂什么是不好意思,就不会在咱俩友谊还没萌芽的状态下带我来了,你也不怕我以后躲得远远的?”卫言懒得理他,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风里咸咸的海风味道让他舒服多了。“我不会的,你不用担心。下下周上午,在你公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