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次不仅有车,还有两辆。不仅仅是朝着驻地的大铁门直接撞了过来,里面的人甚至很机警地提早别住了油门,滚了出去,一个大门左侧的狙击手只来得及打中了其中一辆车的轮胎,车子的走向有些歪了,但是速度已经足够快。里面的油罐和气罐子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门仍然免力挂着,可是想要挡住什么就够呛。
这都不是最糟的,季云开把一个被炸得灰头土脸的同伴从旁边的瞭望塔上拽下来的时候,看见远处黄烟滚滚,那总不可能是他们的援军。对方这是用了所有的力量想端掉这个小基站。
大门处浓烟滚滚,靠近去修几乎是不可能的,全速奔来的敌人顶多给他们五分钟的时间。季云开揪住一个新兵,“回到主楼,快!告诉朗上尉前后墙体受到袭击,大门被破坏,让第三小分队和第五小分队上前后两个城墙,第四小分队留在主楼瞭望塔!跟大本营联系,请求地面支援,请求空军支援!”
朗上尉比季云开大上几岁,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于是命令很快传下去,季云开的建议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后面的瞭望塔几乎是同时报告受到了袭击。他们的优势几乎只有距离,和那一点高度差。季云开做了几个手势,拉开了枪上的保险栓,分队里的狙击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了射击。对方的枪可能没有到人手一只的地步,可射程和威力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也就来得及阻止了三辆车,可没有什么意义,对方这次的安排十分完整细致,分别有其他三辆车停下来了一会儿,把报废的三辆车里的人载上继续前行。
这边,朗上尉指挥第三小分队加入,自己留在主塔调度,还算井然有序的防守和猛然加强的火力让对方的速度越来越慢。
季云开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大门,幸好被撞出来的窟窿正好被浓烟滚滚仍然在烧的车身卡住了,如果他们真的进攻到这里,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他们的高度优势便可以发挥得彻底。
只是,以他们这个基站的规模,对方人数优势也很明显。如果援军不到,那么仅仅凭这两侧的制高点形成不了太长时间的有效压制。
现在对方几乎没有什么瞄准的胡乱扫射通常不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边的神仙打架打赢了,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弹片刮到了第一小分队里迈特的脖子,随着一声惨叫,血瞬间滋出来了一大片。如果不及时止血,肯定会没命。
季云开冲着那边做了个手势,迈特自己捂着脖子,在乔什的拉扯中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现在包括他自己,一共有十一个人在外面,只有两个是他自己带的人。如果能尽力阻止对方进入内院,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到支援的。
对方在有效射程里似乎前进地有些有心无力,他们击中了一辆对方车辆的油箱,里面不知道还装了别的什么东西,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把所有人的心肺震碎了。然而,剩下的八辆汽车似乎是更加奋力地朝他们冲过来。大门仍在在燃烧,这样下去被对方闯进来是迟早的事。季云开在心里算了一下,空军的支援到来至少要一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可如果他们也有任务呢?他不敢想下去,他们能顶得住吗?
他们这里没有什么大型武器,这样的火力在对方的有备而来面前确实阻止不了对方太久。季云开犹豫了一瞬间。然后他看到了对方一个让他瞳孔放大的动作,他们不顾伤亡,开得这么近,就是为了让他们暴露在火箭筒的射程以内。与此同时,那边的车里也跑下来了两个人,他们全速跑来的时候,这边几乎是所有的狙击手都停下了动作。
那是两个小孩子。
顶多十岁的年纪。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和身型都更小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缺了角的照片,季云开透过瞄准镜看到一个顶多两三岁的小男孩在上面愉快地笑着。
心狠狠揪了一下,可两个男孩的身上绑着的东西不言而喻,何况他们没有费心掩饰—满满的炸弹。他们要给没有完全打开的大门加一把推力。
这不是民间自己的武装,这是只有恐怖组织才能做出来的事。
他们是谁,注定无法知晓。仍然稚嫩的脸上满满的恨意和坚决比任何姓名都让人难忘,他们家的谁被哪次轰炸和进攻杀死了,没有人知道。
不幸的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朗上尉狙击的命令在耳边炸开,瞭望台上的火力重新聚集了起来。季云开身边重新归队的乔什一边大吼着一边朝下面混乱地扫射。
“嗖”地一声,两边都第一次用上了火箭筒,可是都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两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近。季云开咬咬牙,瞄准了脖子上挂着照片的孩子的腿。扣动扳机的那一秒被无限拉长,他不知道这样做够不够,可是他这么做了。
射中了,那孩子往前翻滚了几米才停住,痛苦地在地上蜷缩了起来。另外一个却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停下,他更加拼了命似的全速跑着,有人效仿季云开,连着朝他腿上射击了三次,可是都差一点被他本就不甚稳健的脚步躲过去了—他已经很近,如果他们集中火力开枪,不是不能阻止的。可是大家似乎都还在有默契地等待命令。
季云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不能死,他的战友们也不能死。今天没有人会死—又一次瞄准。那孩子黑黑的脸上写着清清楚楚的憎恶。季云开发现自己不由地想道:他的爸爸妈妈呢?
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了。
果然,小孩几乎是超前飞了两米,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擦出的黄色的尘土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的情况。也暂时没人去看,只是他太近了,他们在此起彼伏的射击和爆炸声中,还能听见他的惨叫和怒吼。大部队还在朝着他们慢慢地推进。
又两枚火箭筒炮发射出去,对方的车被他们摧毁了一辆。远远的惨叫声响起一片,季云开发现自己脑海里有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出现:万一里面还有孩子呢。
朗少上尉通过肩上的无线电又一次发出狙击的命令,两枚炮弹同时发射,又命中一辆车。季云开觉得能看出飞起的人体的形状。如果他可以,阻止他们前进。
…
枪已经发烫,子弹上了一轮又一轮。两个小时了,无论是地面还是空军的支援都还没有到。又有三个同伴受了伤,被拖了进去。听说后面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有人已经受伤了。
季云开打了多少子弹,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着,如果他能把他们停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也许就不再会有人死去。
终于,对方的火箭炮似乎没有了弹药,车也基本都报废了。朗上尉在嚷嚷着什么,无线电力滋滋啦啦地听不清楚。他专注地看着地面上的情况。对方似乎暂时没有人从车里出来,都死了,还是有别的计划?
这一瞬的安静似乎就是为了让爆炸声更响一些。
那个被季云开打穿了腿的孩子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爬到了只剩少许黑烟的车下,大叫一声拉开了身上的炸弹。耳膜好像穿了似的疼,季云开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但是大门包括季云开所在的基地右侧的瞭望台都塌了一半。
有人的惨叫声回荡在他们的头上,“布莱特!!!”
季云开离得算近,他从碎石和黑灰中抬起身来的时候,在耳鸣声中听到杰克歇斯底里的喊声,“布莱特!”季云开终于聚焦的眼睛,发现他似乎是在把布莱特从砖头和灰土下面扒出来。季云开顾不得轰轰作响的脑袋和针扎一般耳膜冲上去帮忙。
布莱特失去了意识,所有人都很快意识到,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几乎是看不出形状,白花花的骨头露在外面。主瞭望塔里第四小分队冲出来了四个人,季云开和离得最近的杰克帮着把布莱特固定在担架上。杰克的眼里好像马上要喷出火来似的—听说他们向来是很要好的。季云开想要拍拍杰克,可是杰克一扭身躲开了,季云开不确定,这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有没有一些厌恶。
是了,季云开想道,他们收到的命令是狙击截杀这两个孩子,是他的错。
乔什哼了一声。命令大家都接到了,但开枪的时候都等着,现在这样了又怪他。
季云开捏了一把乔什的脖子,让他不要介意。这很正常,他们没有并肩作战过,这种情况下,责怪别人总是要容易一点。
可是连这些也没空想的,远处欢呼了一会儿的大部队这才开始又一次往前行进。他们几个人一组,举着各种能稍稍给自己一些防护的东西,一点一点朝他们逼近过来。
季云开用力闭了闭眼,可他直到刚才,都还在天真地想着说不定可以把双方的伤亡减到最小。他回了一趟四季如春的圣迭戈,就忘了这是战场。
战场上,无论是谁,都给不起宽恕和慈悲。